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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低垂懸的宮燈,將四壁映得亮亮堂堂,不時有神色焦急的宮女,頻頻出入。

2021 年 1 月 16 日

采苓最為擔心的,一是趙嵐的安危,二是趙岑久留於此,於理不合,一旦被皇帝知道,恐生疑竇。

她悄悄走到趙岑的身側,低語道:「殿下,您還是回東宮吧。這裡雖然人少,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太子久留後宮,萬一陛下知道了,恐怕也會龍顏大怒啊。」


趙岑如今已經弱冠之年,後宮又多是年輕妃嬪,一旦有人故意傳些閑話,後果不堪設想。

他豈不知道這個道理,只是,割捨不下她罷了。

「那好,喂她喝完這碗葯,本宮就先……」

趙岑點點頭,話未說完,忽然外面傳來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便是一個尖細的嗓音傳來:「皇後娘娘駕到……」

眾人一驚,猛地抬頭,這才發現,原本守在外面的芳華和采蕙,耷拉著腦袋,被幾個高大的宮女按著,跟在後面走了進來。

采苓和在場的太醫等人急忙跪倒,向許皇后問好,頭也不敢抬起來,心中擂鼓,都不清楚她此刻不請而來,是為了何事。

很顯然,芳華和采蕙都已經被許皇后的人給制服了,芳華年長卻不會武功,而采蕙膽子再大也不敢在皇後面前動手。於是,拾雲殿外,連個能報信的人都沒有,許皇后就這麼帶著她的人,大搖大擺地直接闖了進來。

她看見,自己的兒子,手裡端著一碗黑黢黢的中藥,顯然是要給床上的那個小狐狸精服下的。

許皇后兩步走上前,「啪」手一揚,將趙岑手上的葯碗給打落了。

她不捨得打兒子,於是便只能拿這些死物件出氣罷了。

「荒唐!堂堂的太子殿下,燮國未來的皇帝,身為皇儲,居然做這些下人們做的事情!你可知道,就連尋常百姓家也要遵從一個長幼有序,嫡庶有別!更何況是天子皇家!你太讓母后失望了!」

濃濃的中藥味道,瀰漫開來。

趙岑微微低垂著頭,亦不開口。

「都滾下去!這裡發生的事情,一個字也不許說出去!你們誰都沒在這裡見過太子,聽見沒有!」

許皇后厲聲喝道,腳邊的那群人立即點頭如啄米,逃也似的退下了。

即便是母儀天下的皇后,此刻看起來,也像是一隻護著蛋的母雞。

「母后,兒臣明白,只是見她可憐……」


趙岑當然不會讓自己的母親知道自己的心思,他先是愛慕雲雅,又將這份感情偷偷轉移到了趙嵐的身上,所以這麼多年來,才一直私下裡偷偷照拂著拾雲殿,以免她過得太凄慘。

要知道,活在冷宮,就像是活在地獄。不,比地獄還慘。

「可憐?她的母親搶走了你的父皇的時候,你怎麼不覺得你的母后可憐?你的弟弟尚在襁褓便夭折,那時候你的父皇卻抱著她在御花園裡采|花撲蝶,你怎麼不覺得你的母后可憐?這燮國的後宮,哪個女子不可憐,而你也要一一照顧不成?」

見只剩下自己和趙岑,許皇后不禁大聲責問,涕零而下。

本書首發來自小說網,第一時間看正版內容! 拾雲殿內,燈火半明半昧。

許皇后美麗的臉上多了一絲滄桑,再溫柔包容的女子,也無法忍受二十多年來一直和其他的女人共享一個丈夫。

而無論是後宮里,還是各大門閥世家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年輕漂亮的女子。

她們一年年長大,被送到這裡來,取悅著皇帝一個人,得到或多或少的寵幸。而她作為皇后,皇帝的正妻,要成為後宮表率,便要允許他擁有更多的妃嬪,甚至還要親手為他挑選和教導貌美的女子。

這其中的甘苦,除了她自己,無人曉得。

「母后,兒臣,兒臣只是……」

趙岑微窘,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話來。在許皇後面前,他只是個兒子,多年來,對她又愛又怕,從來不敢頂撞忤逆。

「只是什麼?我看你只是鬼迷了心竅,豬油蒙了心吧!她是皇帝的女兒,她是你的妹妹!就算陛下賓天,你繼承大統,貴為九五之尊,就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難道你還能染指自己的親妹妹不成?」

許皇后見趙岑遲疑,索性冷笑著將這一層窗戶紙捅破。

聽見她的呵斥,趙岑忍不住冷汗涔涔,連連退後,直道不敢。


「不敢?你有什麼可不敢的?你是東宮,卻在這冷宮裡一待數日,你以為瞞得嚴實,外人不知嗎?若非本宮為你隱瞞,恐怕太子留宿後宮這件事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你可知陛下最忌諱什麼?我來告訴你,一個是,有人覬覦他的天下,另一個便是,有人覬覦他的女人!」

許皇后怒不可遏,抬起手來,就照著趙岑的面頰揚了下去。

只可惜,還是下不了手。

她恨恨放下手,扭頭不再看他,努力平復著心頭的怒火。

二子三女,最後只活下來兩女,其他三個全都是在未足月的時候夭折,這同她多年來憂心自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趙岑八歲被封為太子,其生母品階低微,又早逝,故而他由許皇后撫養長大,也是許皇后如今唯一的希望和依靠。

她絕對不允許,有人牽絆他,禍害他!

「母后,你不許我接近她,可你卻要把嵐兒嫁給二表哥!」


想到此事,趙岑亦不禁有些憤憤。

許皇后的大外甥許輕塵乃是錦衣衛統領,年少成名,二外甥許輕逸則擅長書畫,不碰刀槍,兄弟二人一文一武,也算是穎城少有的青年才俊。

錦衣衛如今側重太后皇后兩宮,關鍵時候甚至能夠同東西二廠制衡,因此,許皇后絕對不允許趙嵐和許輕塵有什麼千絲萬縷的關係,可她又想要拉攏這個皇帝的女兒,便只好拋出許輕逸這個二外甥來做誘餌。

趙岑對趙嵐心存私念,自然不願意她隨意出嫁,當初若不是他故意向寧國使節散播了一些謠言,寧國的太子也不會如此果斷地要求退婚。

如果可以,他倒寧願趙嵐一輩子不嫁,等到他坐上皇帝之位,便給她改頭換面,讓她永生永世做自己身邊的禁臠。

「一個毀了容的失勢公主,難道你風度翩翩的二表哥還配不上她么?不識抬舉的東西罷了!」

一想到趙嵐拒絕了自己,許皇后不禁又惱怒起來。

「母后,兒臣勸您還是早些回宮,這幾日不要出來走動。要知道,並非所有的臣子都反對父皇廢后。」

猶豫再三,趙岑還是決意出聲提醒。

他不到三歲便由許皇后撫養,雖不是她親身所出,然而由於他的生母不過是個負責給趙淵穿衣的使喚丫頭,又早早病逝,她膝下無兒,便待他如親生一般。這些年來,兩人雖也不時地為了各自的利益相互算計,可畢竟也有一絲真情尚在。

而且,趙岑知道,這種時候,一旦皇后被廢,自己的地位恐怕也就不再那麼穩牢。

皇帝正值盛年,再生幾個兒子也並不是難事。

若先廢了皇后,難保說以後不會也廢了太子。

聞言,許皇后一怔,似乎沒有料到一般,反問道:「居然還有臣子同意廢后?此話怎講?真是反了這幫老東西!」

自古以來,皇后無德行過錯,皇帝因寵愛妃嬪而動了廢后的念頭,大臣們都會據理力爭,甚至死諫,可這次為何如此蹊蹺,竟有人會同意,甚至從旁協助?

「母后一族裡才人輩出,多掌握著大權,故而有些臣子擔心外戚勢力過大,會削弱皇權。所以,他們在廢后這件事上,並不力勸。至於原本就同許家有些過節的大臣,此刻更是欣欣然矣。」

趙岑簡明扼要地將最近幾日,朝堂上的紛爭,講給許皇后。

後宮之中,許皇后的耳目眾多,但這些爪牙畢竟沒法滲透到前堂去,故而,很多事情,她也無法得知。

「呵呵,難道陛下廢后的念頭,當真是不會再有轉圜餘地了?怪不得我那日去見他,竟進不去御書房一步,呵呵呵呵……」

許皇后的身體輕晃了幾下,喃喃自語。

趙岑看著她好似一瞬間便衰老下來的容顏,立即喊來菀芝,讓她先送皇后回宮休息。

「母后且放寬心。兒臣自當清楚該如何做。不過,母后這幾日還是稍安勿躁,千萬別讓其他人抓住短處。」

他好意提醒著,同時也是在暗示她,要繼續幫著自己隱瞞,不要讓自己也受到風言風語的牽連。畢竟他們兩個現在是一榮俱榮的關係,哪一個都不能先慌了陣腳。

*****

第二日一清早,趙嵐終於清醒過來。

短暫的迷濛之後,她似乎想起了什麼。

守在一旁的采苓欣喜萬分,急忙問她想要吃什麼,喝什麼,讓小廚房馬上去做。

趙嵐不語,只是微微擰眉。

她知道自己一連發了幾日的高燒,可發病的原因,連御醫都無法診治出來,只說這病來得又急又凶,讓人束手無措,只能先開幾副藥房,先試試。

幸好她終於好了過來,一群人不由得暗自慶幸,自己的腦袋保住了。

趙嵐想了想,伸手將采苓叫到跟前,在她的耳邊輕輕嘀咕了幾句。

采苓露出了微微吃驚的表情,但是很快就微笑著點了點頭。

很快,幾乎是隔天的時候,宮中就有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傳聞。說幾天前,許皇後派人將幽禁在拾雲殿的公主叫到自己的宮裡去,哪知道公主剛走出皇後宮中便暈倒了,得了怪病,高燒昏迷,一病不起,御醫束手無策,又無法查出病因。

據說,公主在昏迷的時候,一直囈語,連說「皇後娘娘饒命」,還大喊著什麼「放過我」、「我不要」之類的話,其聲慘烈,聞者驚心。

拾雲殿多年來消失在後宮眾人的視線里,別說傳言,平日里就連個消息都沒有。哪知道,這下子居然傳出來如此的驚天內幕。

很快,經過一宮又一宮的宮女和妃嬪的口口相傳,關於皇後宮中有東西「不幹凈」的傳聞,不脛而走。

自然,它也傳到了許皇后的耳中。

許皇后正在用一把精美的小剪子修著她最愛的牡丹花,聽見菀芝戰戰兢兢的轉述,她氣得用力剪掉了一根花枝。

「胡說八道!本宮的宮裡怎麼會有不幹凈的東西?若是有,我們這幾十個人不還是活得好好的?她自己身體柔弱,干本宮何事?這些賤人的嘴要是再敢亂說,就給本宮把她們的舌頭拔了!」

菀芝猶豫著,上前一步勸道:「萬萬不可啊娘娘,若是拔了舌頭,或者是責罰那些人,豈不是讓人覺得我們心虛?」

許皇后深吸了一口氣,也冷靜了下來。

「清者自清。先觀望著,看看是哪裡最先傳出來的。胡淑妃,吳美人那幾個,也不是省油的燈,沒發現嗎,她們除了早上過來請安,稍作逗留,平日里也不來坐坐了。若是往常,我這宮裡的門檻可是都要被踩爛了呢。」

她用手掐著那朵剛開花不久的牡丹,恨聲說道。

謠言無腳,卻傳得飛快,最後,竟然也傳到了九五之尊的耳朵里。

聽著身邊心腹太監的轉述,趙淵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陰晴不定,而他的懷中,正卧著一個絕色女子,正是宸妃白宸,如今最得寵的後宮女子。

她既不為他磨墨,也不同他捶肩,反而枕著皇帝的大腿,自顧自地吃著一串西域運送過來的葡萄,不時吐出幾顆籽兒。

「嘻嘻,真有趣。這是什麼公主,宸兒從來沒聽過。是不是她得罪了皇帝,你不認這個女兒了?」

白宸嘻嘻笑著,把剩下的兩顆葡萄一併塞進趙淵的口中。

她在趙淵面前也是「你」、「我」的說個不停,連行禮都極少,可偏偏從來不會惹得龍顏大怒,反而盛寵不衰,一年多來,羨煞旁人。

此女子,便是從趙嵐手中得了天下間罕見寶物的那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前輩,也是多年前便暗戀著雲雅的痴心人,更是練了一身詭異功夫,私下裡收了趙汾為徒,並幫助他訓練「屍兵」的那個紅袍男人。

如今,她成功地變成了一個年輕女子,還有著一張同已故的雲貴妃極為相似的一張臉,自然能夠橫行後宮。

本書首發來自小說網,第一時間看正版內容! 聽了心愛寵妃頗為幼稚的問話,被塞了一嘴葡萄的趙淵哭笑不得,咽了下去,這才低頭看向懷裡的女子。

他伸手,輕撫著她光亮柔順的長發,愛不釋手似的。

白宸不開口,只是抿著唇淺笑。

趙嵐啊趙嵐,可真有你的,不愧是雲雅的女兒,居然率先向皇后發難,可見你也是早就不甘寂寞,想要掀起這後宮的血雨腥風了。

許久之後,趙淵才嘆氣,啞聲道:「那是朕的第一個女兒,她出生的第二天,便被封為了『德音長公主』。朕在書房,翻遍了古書,最後在《詩經》里翻到了這一句——『彼美孟姜,德音不忘』。你可知朕當時有多高興……」

白宸佯裝不解,一咕嚕爬起,好奇道:「奇怪,那你怎麼又把這位公主給打到冷宮了?拾雲殿又是哪裡,怎麼我身邊的奴才們從來沒說過,也沒帶我去玩過?」

她平素說話便是如此,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即便是面對皇帝。

趙淵無奈地搖搖頭,似乎不想再多說這個話題。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個謠言,被他刻意忘卻了的公主趙嵐,似乎再一次深植在了皇帝的腦海之中。

他甚至感到好奇,多年不見,自己和雲雅的女兒已經長成什麼樣子了,可會像她的母妃那般,出落得楚楚動人?

還是說,真的像那些宮人們私下說的那樣,她已經容顏盡毀,形如鬼魅,形狀可怖?

很快,趙淵就打消了第二個想法。

他派出去的人見過趙嵐,雖然她一直佩戴著人皮面具,扮作上官嵐。可是,據那人回稟,公主身形纖細修長,聲音清麗婉轉,面具下的皮膚平整細膩,絕不像是有疾在身。

這麼一想,趙淵的心中更加翻騰起來。

「你不說罷了。等我改天,也去會會那個公主。不過,我的宮裡倒是無比的乾淨,她絕對不會再發燒了。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會忽然高燒好幾天,還說夢話?不是被人嚇到,就是被什麼東西沾到了。之前不也有人說我是狐狸精嗎?可你跟我在一起這麼久,不也沒事?真是挨說的沒事,說人的倒是自己先摘不清了呢。」

宸妃咬著手指,一雙美目滴溜溜轉著,趁機把此事徹底落實在許皇后的身上。

她當然知道,自己剛進宮的時候,是誰在散布謠言。

即便再寵愛宸妃,但此事重大,牽連甚多,而且又涉及到鬼怪巫蠱之說,所以,趙淵也不由得立即板起了臉色,低低斥道:「宸兒,不許胡說!這件事尚未有定論,任何人都不許再討論!來人,傳朕的口諭,後宮之人,再也不許議論這件事,也不許懷疑這個懷疑那個,如有違者,杖斃!」

他一說完,太監立刻領旨,立即前往各宮各殿,逐一傳達陛下的口諭去了。

見趙淵這麼一說,白宸一扭身,抬腿便走出了御書房。

難得的,平時對她百般寵愛的趙淵居然沒有喚住她,宸妃在門口故意耽擱了幾秒,身後也沒有任何的宮女太監追上來。

她轉了轉眼睛,立即明白了什麼。

叫上身後的貼身宮女,宸妃東轉西轉,確定身後無人跟著,這才悄悄前往拾雲殿。

雖然采苓平素里鮮少在後宮中走動,也不同其他宮殿里當值的宮女太監私下交好,但是,當她看見站在自己面前的白衣女子時,還是立即反應過來,這位就是寵冠六宮的宸妃。

更何況,這個宸妃,和她的舊主雲雅,還有著九成的相似。

所以,當跪下來之後,采苓甚至禁不住全身輕顫,她有一種錯覺,好像雲貴妃又回來了一樣。

「起來吧,我找你家主子,起來了嗎,還是在床上躺著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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