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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錦旗道:“殿下這樣說未免看低我胡錦旗了,我豈是會被人隨意收買的?只是我和裘千夜如今真的算是朋友,與越晨曦當然更是交情匪淺。眼見他們兩個人鬧成現在這樣,沒有個結果出來,還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是非故事。既然裘千夜要我幫他作證,我便去一趟,反正我想以越晨曦的爲人,不會真的給童濯心下什麼迷藥吧。”

2020 年 10 月 25 日

“那是自然。”南隱一邊說着,一邊心中卻想:縱然那迷藥真的是越晨曦下的,他又怎麼會正巧留一部分在自己的臥室裏?此次去越府,不過是做做樣子,走個過場,好堵住裘千夜的嘴,等他們回去了,裘千夜手中沒有人證,更沒有物證,看他還能說出多大的花來?

南隱心中所想與越晨曦是一樣的。裘千夜說要拉翠巧作證一事與他預計的一樣,但是他心中並不擔心。因爲南隱已經告訴他翠巧的死訊,所以他胸有成竹。而裘千夜又說什麼要去他府裏查什麼迷藥,他就更加不害怕了。那迷藥是他設法弄來的沒錯,但是弄來的藥量有限,都已經給了翠巧,他手邊一點不剩,自己家中就是翻個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到。裘千夜這樣的要求簡直是給自己自找死路。

但是,南隱走後不久,他隱隱覺得事情不對。看着裘千夜……他一直堅定地守在童濯心身邊,溫言細語的和童濯心說着話,雖然童濯心不是完全能理解他這份情意,但他還是興致勃勃地和她說這說那。

事情的態勢尚且如此,他怎麼看上去那麼有閒情逸致?莫非,他已經有了什麼致勝的法寶,是自己所不知嗎?

一瞬間,他有些不安起來。 南隱和胡錦旗聯袂來到越府,讓越府上下都大爲吃驚且各位慎重。南隱雖然解釋說是要幫越晨曦拿東西,但府裏的人都覺得事情蹊蹺。能有什麼東西是越晨曦不派個隨身小廝或者吏部的當差不能來拿的,偏偏要勞動太子殿下的大駕?

可雖然心中都有疑慮,誰也不敢多問,只好給南隱一路引到越晨曦的臥房門前。

丫鬟說道:“殿下要找什麼,奴婢去幫您找吧。”

南隱說道:“不用,他和我說了東西所在,我自己能找到。”

他舉步進屋,誰也不敢阻攔。胡錦旗也跟着走了進去。

既然是臥室,東西不多,也就是一牀、一桌,一架屏風,一個多寶格,還有一個書架。

南隱進屋後隨意打量了一下,說道:“這裏面佈置的這麼簡單,一目瞭然,咱們也不用東翻西翻,隨便看看就好。”

胡錦旗卻說道:“既然是答應了幫人家來查找,還是要再仔細看看吧,好歹回去告訴裘千夜,也不算問心無愧。”

南隱無奈地瞪他一眼:“你這人,真是……不知道該向着哪頭麼?明知道越晨曦不會做那種事,難道還要在這裏翻箱倒櫃地找那子虛烏有的東西?”

胡錦旗笑道:“但回頭陛下如果問:牀頭找了嗎?書架上的書匣找了嗎?我們怎麼回答?”

“你以爲父皇真的會問?”南隱走到桌邊,看到有一張寫了字的紙疊在一起,夾在一本書裏,便順手拽出來,打開看了看,是一闋詞。只是上下半闕是不同的筆跡,顯然是兩個人合寫的。他忍不住默默唸出聲:“簾動鎖清秋,雨收燕子樓。昨宵玉笛飛歌舞,今夕金盞散閒愁。一笑醉星眸。霞落晚煙羞,碧水萬古流。明鏡驚見秋霜染,豈惜曾珍千金裘。長嘆韶華休。”

念罷他感慨道:“這要是越晨曦的心裏話,那他的心事真的是很重。年紀輕輕,便要感嘆什麼‘韶華休’,說的好像自己已經七老八十了似的。”

胡錦旗很認真地在屋內四下打量着,說道:“自從越相去世後,我便覺得越晨曦似是變了一些。也說不好他哪裏變了。”

南隱說道:“誰經歷那麼大的變故都要有點變化的。但童濯心這件事若是處置不當,他就要再受二次打擊。唉,其實我心裏也明白,比起錦靈,他肯定是更願意和童濯心成親。畢竟他倆自小一起長大,看越晨曦對童濯心之看重,絕不是倉促之間定下婚事的人該有的表現。無論這一次誰輸誰贏,裘千夜肯定會是他一生之敵。”

“就我看來,童姑娘肯定是喜歡裘千夜多一些的。”胡錦旗說道,“我親眼見他們兩人出雙入對,眼神舉止肯定是一對戀人。若裘千夜所說是真,童姑娘是因爲失身給越晨曦才答應婚事,那他們倆……也真是可憐。”

“你別聽裘千夜說什麼就信了。童濯心一個大姑娘,她要是不願意,越晨曦豈能強迫她?只怕她是因爲知道越晨曦要當駙馬,自己無望,才轉而和裘千夜勾搭在一起,好歹對方也是個皇子。但是裘千夜一回國,她又擔心對方一去不返,又回頭來勾搭越晨曦。”南隱對童濯心並沒有什麼好話。

胡錦旗皺皺眉:“童姑娘那個人不是這樣的人吧?”

修羅王妃VS病癆王爺 南隱打斷他:“你除了對我妹妹錦靈上心之外,難道還對別的女人上心?且不管她是什麼樣的女人,這次的事件總是因她而起。紅顏禍水啊,當如是。”

胡錦旗沉默片刻,嘀咕道:“但我聽說殿下原本也是喜歡過一個‘紅顏禍水’的。爲何就不能理解他們?”

南隱的臉色沉鬱下去,剛要開口,就聽胡錦旗失聲叫道:“殿下,你看……這,這是什麼?”他從越晨曦的枕頭下面摸出一個紙包,這紙包不大,但是包了兩三層的樣子,有點厚厚的,一角露在枕頭外面,所以被胡錦旗看到。

南隱走到他身邊,也很狐疑,心中不安之情加深。“這個……也許是藥粉。”

“沒聽說他最近需要吃什麼藥啊。而且誰會把藥粉放在牀頭?”胡錦旗小心翼翼地將那紙包放到桌上,層層打開,只見裏面是一片青紅相雜的粉末。

兩個人對視一眼,胡錦旗用拇指沾了一點藥粉放到舌尖。南隱急問:“你幹什麼?”

胡錦旗的眉頭卻皺得很緊,“這粉末之中似是摻雜一種叫烏菱草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你又不是郎中。”

胡錦旗道:“學武之人還是要學點藥材的知識,以防不測。這烏菱草的味道很是特殊,苦衷帶着點微酸,又有幾分辛辣,若是剁碎研磨成粉末,便是這種顏色。”

南隱試探着問:“那,這烏菱草是治什麼病的?”

“並不能治病。”胡錦旗的神情很是凝重,“這種東西是一種麻醉藥,如果人誤食下去,就會神智昏沉不能自主。”

兩個人立刻都陷入沉默,齊刷刷地瞪着這包粉末,似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突然間,南隱伸手抓起那紙包,胡錦旗急問道:“殿下要幹什麼?”

“幹什麼?難道你想把這東西交到父皇那兒去嗎?”南隱急於“毀屍滅跡”,擡腳就往外走。

胡錦旗伸臂攔在南隱面前,正色道:“殿下,既然咱們受人之託,就該忠人之事。這東西到底是不是烏菱草尚不能確定,要等太醫最後鑑定才行。若是它的確是烏菱草,也不能斷定這東西越晨曦曾經交給童濯心的丫鬟,讓其令童濯心吃下。所以單憑此藥粉是不能治越晨曦的罪的。但如果我們將其藏匿或丟棄,便是辜負裘千夜對我們的信任,也是陷陛下於不仁之中,更丟我們金碧人的臉,萬萬不可如此!”

南隱頓足道:“金碧怎麼會有你這麼死心眼兒的人?無論這東西是不是越晨曦給童濯心吃過,但只要你把這東西交出去,裘千夜就算是有了令箭在手,憑他的巧舌如簧,定然會給越晨曦說成十惡不赦的惡徒!”

“那又如何?陛下就會懲罰越晨曦嗎?童姑娘還病着,她的證言最爲重要。而且陛下心中定然是不想越晨曦有事的,陛下也一定會爲越晨曦開脫。”胡錦旗雖然忠厚,卻並不傻,“結果如何我們誰也不知道,但若是人力強改,必然要遭天譴。陛下肯定是信天意的。”

南隱恨聲道:“胡錦旗!你可知你面前之人是誰?你知道你現在在跟誰唱反調?”

胡錦旗跪下來:“微臣知道,殿下是金碧太子,未來的金碧之主。既然是金碧之主,就更該信守禮義廉恥,信守諾言。殿下在裘千夜和陛下面前親口承諾要來找證據,如今證據就在,卻要毀滅,殿下日後登基爲帝,想起今日之事,又該如何服衆?如何取信於民?”

面對胡錦旗的慷慨陳詞,南隱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怔怔地瞪着胡錦旗看了好久,才從牙根後面擠出一句:“裘千夜真是諸葛亮再世!他一定是算準了你會如此,才力薦你到這裏來和我一起找證據。哼!要不是我知道他根本沒時間安排佈置這一切,我真要懷疑,這藥包,是不是他提前偷放在這裏的!”

胡錦旗道:“聽他所說,他發現童姑娘病了之後,就帶着童姑娘回了祈年宮,然後又從祈年宮離開。應該是沒有機會暗中下手佈置。”

南隱哼道:“這可不好說。如今我是越發不敢信那個人了。他若不是先行運籌,就是神機妙算。否則他怎麼知道我們一定會在這裏找到這藥粉?”

他攤開手掌,看着手掌中已經被捏皺的藥粉包,無奈又生氣地說:“好,我和你一起回去面聖。孰是孰非,就由父皇定奪!” 那包藥粉放到皇帝的御書案上時,屋子中一片寂靜。

皇帝瞪着那包藥粉良久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問道:“這藥粉包是誰找到的?”

南隱嘆氣:“是胡錦旗找到的。”

皇帝瞪着胡錦旗:“錦旗啊,你辦事的能力這麼強,朕以前真是沒有看出來。”

胡錦旗回答:“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受人所託,忠人之事。”

皇帝簡直被他氣得要摔倒過去,卻又聽到裘千夜“嗤”的笑了一聲,“看來是我果然沒有看錯人。多謝錦旗兄了。如今這藥粉既然查實,請陛下爲在下和濯心做主。”

南隱說道:“雖然有包藥粉,但是也不能證明這藥粉是做什麼用的。如果是晨曦自己吃來補氣養身的呢?焉知就一定是你說的那個用處?”

“那陛下可以請太醫院的太醫過來看一看,以金碧太醫的醫道高明,必然可以看出來這藥粉的真相。”裘千夜看着越晨曦,“想來越大人應該不會反對吧?”

越晨曦自打看到那包藥粉出現時,心就涼了。

他堅信自己的屋子中沒有這藥粉,南隱又肯定不會這樣嫁禍,唯一的可能就是:這是裘千夜的安排。他一定先安排了人往他的府中栽贓了這包藥粉,然後又故意叫陛下派胡錦旗去查。他一定知道以胡錦旗的死心眼兒,必然會看到什麼就上報什麼,所以才非拉着胡錦旗一起來面聖,又力薦胡錦旗跟着南隱去查證據。

棋差一招,便滿盤皆輸嗎?

越晨曦冷冷看着裘千夜,“裘殿下,真難爲你機關算盡,就爲了扳倒我這個無名小卒。我實在是想不出這藥粉你是從哪兒弄來的,又是怎麼偷偷放到我那裏去的?不過這藥粉無論是做什麼用的,也不能保證這就是童濯心吃的那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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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千夜哈哈笑道:“你是承認童濯心吃了藥了?現在你還有什麼可抵賴的?”

越晨曦氣得霍然起身,幾步邁到裘千夜身邊,一拳打出……裘千夜眼波一跳,以兩人的武功相差之懸殊,他本來是可以避開的,但是他偏偏不避,挺直身子讓他打。只要越晨曦這一拳打中,他便有更大的勝算。

就在越晨曦的拳頭捱到他衣服的一剎那,胡錦旗在一旁眼明手快,一把抓住越晨曦的手腕,將他往旁邊一拉,攔住了他。

皇帝驚呼之後長出一口氣,讚道:“錦旗拉得好!晨曦,你怎麼這麼糊塗?”

裘千夜揹負雙手,冷冷淡淡道:“越大人武力恫嚇在下,陛下,我在這金碧的人身安全是很難得到保證了。我請求陛下準我回飛雁,以免再生是非。”

屋子裏又陷入沉默片刻,南隱哼道:“這是裘殿下的真正目的吧?找個理由回飛雁?”

裘千夜看向他:“我若是真的要留在飛雁,之前大可以不必回來。錦旗兄一向忠君愛國,定然將我們飛雁中曾發生過什麼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訴陛下了。如今我父皇重病未愈。皇兄一個人在主持朝政,他曾希望我留下幫他,但我寧願遵守諾言返回金碧。只是沒想到在金碧等待我的會是這樣的事情……”他輕輕撫摸着童濯心的秀髮,沉聲道:“越晨曦,我想你當初給濯心下藥時應該沒想要害死她,只是爲了絆住她的腳,定住她的魂兒。可是,你看她現在的樣子……她已經有將近兩天沒有吃藥了,可是心智還是糊里糊塗的,你就不怕真的會害她一輩子癡傻嗎?”

他猛地擡起頭,雙眸如刀般鎖住越晨曦,“你若真愛她,怎捨得下這樣的手害她?你爲了留住她,寧願她一輩子只是個行屍走肉,而不再是那個活潑聰明的女孩子。這還叫愛嗎?這還是愛嗎?你還配說你愛她?”

越晨曦默默看着童濯心……童濯心的目光的確渾濁,與平日的清澈截然不同。他所得的這種藥,名曰“一日醉”,只有不斷吃藥纔會維持藥性持續發作。若是停藥半日,人便會漸漸清醒。翠巧一直跟在童濯心身邊,一日三餐按時給她吃藥,她就會迷糊到成親之後。但如裘千夜所說,她已兩日不服藥了,爲何還是不見清醒?

他默默皺眉,走上前去握住童濯心的手,裘千夜冷冷看着他,並未阻攔。

童濯心的手是冰涼的,手心裏卻都是汗。越晨曦注視着她的臉,她的眼,柔聲道:“濯心,你真的要跟他在一起嗎?”

童濯心怯怯地低下頭去,沒有說話。

“你指着她現在回答你什麼?”裘千夜推開越晨曦,面向金碧皇帝:“陛下,事到如今,您還不肯做一個決斷嗎?”

皇帝看着這眼前三個孩子,藥在桌上,越晨曦沒有激烈否認,這已經說明問題了。他當然是要維護越晨曦的面子,因爲這也是在維護金碧的面子。

他沉吟良久,說道:“好吧,既然如此,朕就準了裘殿下回國的請求。”

“陛下!”

“父皇!”

越晨曦和南隱同時出口想要阻止,皇帝冷冷看他們一眼,“朕意已決,任何人不得多言。而且除裘殿下之外,童姑娘要去何處,便由她自己定奪。”

他看着童濯心:“裘殿下和越晨曦一起出去,倘若她跟隨你倆而去,她走到誰的身邊,就跟那個人走,另一人不得再有多言。倘若她在原地不動,那,朕會將她安置在宮裏,請太醫爲她診治,由錦靈陪同,一直到她病癒爲止。”

他對裘千夜和越晨曦道:“你們兩人口口聲聲都是說她心中最在意的就是你們,那現在就來賭一賭,看她到底在意的是誰。請兩位現在就出去吧。”

裘千夜不禁暗暗着急。他從發現童濯心病倒,到將她帶出童府,判斷她所中的迷藥,再安排人去越府栽贓嫁禍,然後帶童濯心離開祈年宮,逃往飛雁又折回……所有之事都發生的很倉促,但他也努力安排得有條不紊。唯有這件事……他沒有十足的把握。

且不說清醒之時,童濯心就很有可能會爲了自己的失身之事倒向越晨曦,便是如今神智不清之後,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認得他,或認得越晨曦,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如今皇帝這樣安排,完全是聽天由命一般。

他飛快地想着對策:若是童濯心不走,留在原地,那就是留在皇宮之中治病,起碼暫時不會和越晨曦成親,這樣的結果勉強還可以接受,他能再另想計策。但如果童濯心迷迷糊糊地走向越晨曦呢?豈不是前功盡棄?

他正猶豫時,只見越晨曦已經大步走向御書房外。裘千夜明白:越晨曦如今已處處落於下風,本來是必輸無疑。皇帝給了他這樣一個機會,其實是將勝算提高到五成,所以越晨曦當然會接受。可他呢……

“怎麼,裘殿下,今日處處都是你安排,朕照辦,現在朕做了安排,你便不從了?”金碧皇帝的語氣中明顯帶着嘲諷和迫力。

裘千夜一咬牙:也罷,只有賭一賭了。否則如果和金碧皇帝鬧翻臉,事情就要糟了。

他緊緊握了握童濯心的手,然後緩緩走到門外。

屋內,一片安靜。

惹孕上身 金碧皇帝淡淡道:“童姑娘,現在他們兩個人都走了,你是要走,還是要留,或是要跟他們其中一人走,你就自己選擇吧,朕不會攔你。”

默默靜坐的童濯心低垂着頭,捏着衣角,半晌無語,也沒有動。

南隱哼道:“要個神志不清的人做選擇怎麼可能啊?我看童姑娘還是留在宮中好了。”

胡錦旗低聲道:“童姑娘,事到如今不能再猶猶豫豫的,否則你就是把他們兩人都害了。”

忽然間,越晨曦在外面低聲吟誦:“簾動鎖清秋,雨收燕子樓。昨宵玉笛飛歌舞,今夕金盞散閒愁,一笑醉星眸。”

這闕詞,裘千夜沒聽過,但南隱和胡錦旗剛剛在越晨曦的府中見過,兩人對視一眼,立刻意識到這闕詞一定和越晨曦與童濯心的私人感情有着什麼關係或故事。

果然,聽到越晨曦的聲音,童濯心震了一下,一直低垂着的頭緩緩擡起,她站起身,像是在尋找什麼聲音,什麼人似的,一步一步,緩緩走向門外。

門外的越晨曦將心都提到嗓子眼兒裏,屋內的南隱不禁露出笑容。

童濯心站在門框之中,瑩瑩弱弱地呆呆佇立。

越晨曦輕聲道:“濯心,還能記得那晚你是怎麼給我續的詞嗎?霞落晚煙羞,碧水萬古流。明鏡驚見秋霜染,豈惜曾珍千金裘。長嘆韶華休。人生促促,不過幾十年,知我如你,當知我對你的心縱然明鏡秋霜,碧水東流,也是不會變的。”

裘千夜在一旁看着卻沒有說話。他心中想:倘若童濯心真的能分辨這闕詞的來歷和意義,就說明她神智已經清醒。在清醒之下的她,若是依然還要跟越晨曦走,那自己縱然百般苦求也是沒有用的。

他仰首向天閉上雙眼,默默無語,只等待最後一刻。

越晨曦卻伸出雙手,對童濯心微笑道:“濯心,過來吧,我帶你回家去。”

童濯心款款擡起腳,邁過那道門檻。一級臺階之後,便是他們兩人。

她沒有遲疑,也沒有猶豫,臉上是淡淡的從容和優雅,笑得像一朵初開的睡蓮,恬靜單純而美好。她伸出手去……與越晨曦的手指就在毫釐之間,越晨曦大喜之下向前一伸試圖拉住她,但……落空了。童濯心的手並不是給他的,她緊緊握住的是裘千夜的腰帶。

裘千夜猛然一驚,睜開眼,就看到她的盈盈眼波對視着自己。

霎時間,天地皆空。

他輕輕握住她的那隻手,往懷中一拽,她整個人便靠在了他的身上。他心中有一種巨大的興奮和快樂,抑制不住想要朗聲大笑出來,但他並沒有如此放肆,他倏然跪倒在臺階之下,鄭重且大聲地說:“裘千夜謝陛下賜歸!”然後起身拉起童濯心,頭也不回地走了。

被他丟在身後的那一干人,面面相覷,全是震驚和無語。

越晨曦的臉色已經灰敗得像是被人抽乾了身體裏所有的鮮血,如風中殘葉一般簌簌發抖,搖搖欲墜。 裘千夜帶着童濯心回到祈年宮,立刻對嬌娥說:“收拾行裝。”

嬌娥不解,問道:“殿下要去哪裏啊?”

奪情總裁特工妻 裘千夜掩飾不住心中的喜悅,對她眨眼:“去你最想去的地方?”

嬌娥一怔,又不敢信,試探着問:“我們……我們要回飛雁去嗎?”

“是。”

上次裘千夜返回飛雁,因爲事情緊急,不便帶太多人手,所以嬌娥被留在宮裏。如今嬌娥不由得再問道:“那殿下這次要回去幾日。”

“一輩子!”裘千夜回頭看着坐在那裏,又恢復一言不發的童濯心,微微一笑。“我們要在飛雁過我們的一生一世。”

嬌娥一聲歡呼,喜極而泣,“殿下,您不是在騙奴婢吧?”

裘千夜笑道:“你要是收拾得慢了,害我們走不了,我們就回不去了。”

嬌娥忙一邊擦着眼淚,一邊跑去收拾行李,並通知同是從飛雁來的衆位姐妹。

其他宮女們思念家鄉久矣,聽說可以回去,也都興奮得雀躍不已。

祈年宮上下立刻洋溢起一片濃濃的喜氣。

裘千夜走到童濯心面前,蹲下身子低聲道:“濯心,我不知道你現在能聽得明白我多少話。我知道你肯定故土難離。但既然金碧已經容不下我們,不如你就跟我回飛雁去吧。其實,無論我們去哪裏,只要我們兩個人是在一起的,那便是最幸福的。對嗎?”

童濯心對着他微微笑着,還是沒有說話。

裘千夜深吸口氣,將她攬在懷中,此時心中喜悅和興奮都夾在一起,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像是做了一個很久的美夢,醒來之後,發現美夢成真。

他自言自語道:“還要給皇兄寫封信,派人儘早送回去,否則皇兄肯定要疑惑我怎麼會突然又回來了。”

他笑着在屋子裏有些不知所措地轉圈,“我們飛雁國有不少好看的山山水水,咱們回去之後,我帶着你遊遍飛雁,至少也能玩上幾個月。其他的事情就不用理睬了,等我們玩得開心了,再請皇兄隨便給我一個郡或一個州,我便做那州郡之主,我們在那裏安家養老,什麼宏圖大志也好,金碧飛雁兩國的恩怨也罷,都不用理了!”

童濯心看着他一臉的興奮,也似是感染了他的喜悅,和他一起笑着。

宮裏的人已經在此時行動起來,收拾行裝。裘千夜帶來的東西不多,帶回去的也就不多。這兩年在金碧添置的新衣,他只挑自己穿過的帶上,其他還是全新的便一起留下了。

晚間嬌娥來送飯時,激動地問:“殿下,咱們幾時走?”

“金碧皇帝已經答應我離開了,如今只需他的一道通關手諭,我們便能離開。”裘千夜一邊將菜夾到童濯心的碗裏,一邊說道:“那手諭他應該寫的很快,最遲不超過三兩天吧。”

嬌娥有些失望:“啊?還要三兩天啊?”

正此時,只聽屋外有人說道:“殿下,宮裏的太監替陛下來傳旨了。”

裘千夜笑道:“看,說曹操,曹操就到。這旨意應該就是來送通關手諭。”

他走出門去,只見一名太監果然手捧一卷黃綾站在屋外,見到裘千夜,先笑着說道:“裘殿下,恭喜您了。陛下特意要奴才給您送來回國的通關手諭。”

“有勞公公。”裘千夜心情好,便對嬌娥說道:“給公公一百兩銀子。”

那公公受寵若驚道:“這可不敢!若是讓陛下知道了,一定會宰了奴才的。殿下請收回銀子。奴才這就宣旨了。”

此時香案擺上,裘千夜身爲異國皇子,見金碧皇帝可跪可不跪。這些年來他也只跪過白天那一次。今日接旨,他只抱拳躬身,靜靜聆聽那太監所讀之字:“承天之運,金碧國主詔曰:飛雁皇子裘千夜,慕我金碧文化之美,秉兩國睦鄰友好之意,不遠千里來到金碧,如今已近三年。而今裘殿下已長大成人,當回國承襲大任。望謹記朕之厚望,並以兩國和平爲堅守大業。方不負此三年之學。欽此。”

裘千夜說了“謝陛下隆恩”,然後接過黃綾交給嬌娥,對那太監說道:“公公吃杯茶再走。”

太監笑道:“不敢不敢。倒是陛下要奴才帶來一瓶上好的‘金碧永春’,說是作爲臨行酒,請殿下品嚐。”說着,身後另有一名小太監送來一個酒壺,端在裘千夜的面前。

裘千夜不由得怔住。

送行酒?所有的雀躍和得意都在此時收起,濃濃的警惕充盈於心。

誰不知道李後主是怎麼死的?就是被趙光義一杯毒酒送上黃泉。

還有那人小聰明的漢質帝劉瓚,被一塊毒餅斷送了帝王路。

而今他要離開金碧,金碧皇帝卻送來了“送行酒”,雖然於情並無可挑剔,但是於理……卻十分有嫌疑。

他淡淡道:“嬌娥,將這酒接過來,謝金碧皇帝賞賜。”

嬌娥伸手接酒,那小太監卻不讓,說道:“陛下有旨,請殿下接旨時同時飲酒,這酒是熱燙之後帶出宮的,如今尚有餘溫,若是涼後再飲,就要傷身了。”

裘千夜頓時心下雪亮:若金碧皇帝送贈之酒無恙,那便不會在意他幾時飲下。但如今對方堅持要他當場飲酒,便是這酒中定然有古怪。

他眯起眼看向兩名太監身後……內宮大門之外,隱隱約約可見不少人影晃動。顯然,這在祈年宮外名曰對他保護,實則監視的那些金碧士兵已經聚集在門口。如果他稍加反抗,便會捏造個罪名再將他強行扣留,或者,下什麼毒手。

原來,什麼寬宏,什麼厚望,都不過是一張虛假的面具。隱藏在背後的還不過是狠毒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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