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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解鈴所住的小區,我們幾個上了樓,秦丹打開門,我和銅鎖架着解鈴走進大廳。他們兩個熟門熟路,銅鎖把解鈴往藤椅上一放,自己在另一張藤椅上坐下,隨手拿起仙桌上的茶壺倒了杯水自斟自飲。

2020 年 10 月 27 日

秦丹進了廚房,裏面響起水流聲,不知她在做什麼。

銅鎖看看解鈴,又看看我,一臉的苦笑:“稻子,你他媽攤事了!解鈴要是死了,你吃不了兜着走。他道上那些兄弟姊妹能把你的皮扒了。”

我本來想說媽個蛋,他的死怎麼能怪罪在我頭上。可這話細想想太不是人了,解鈴出這檔子事,追根溯源,還真就逃不出我的原因。我悶頭坐着,呼呼喘粗氣。

廚房水流聲停了,秦丹用毛巾擦着手走出來:“你姓羅?”

“啊,是。”我趕緊說。

“一會兒你要一字不漏地把整個經過說一遍,聽明白了嗎?”秦丹說。

“嗯。”我答應一聲。

秦丹走到廳堂的神龕前,先靜默了幾秒鐘,然後彎下腰從神桌下面拖出一個蒲團。她雙膝跪在神位前,雙手合十,閉上眼,嘴裏默默唸着什麼,應該是在虔誠的祈禱。

我和銅鎖不敢出聲,靜靜地看着。

整個過程大概五分鐘,她站起身,把蒲團塞回桌子下面。在神桌上取來一個紅包,徑直來到解鈴近前。紅包是捲起摺疊的,她一層層打開,露出裏面數根鍼灸用的銀針。

她取出銀針,開始布針,一根一根紮在解鈴臉部的穴位上。不多時,扎得就像個刺蝟。解鈴臉上密密麻麻全是針,我看得心驚肉跳。

好半天,銅鎖才道:“秦丹,解鈴怎麼樣了?”

“魂魄俱失,不知哪去了。”秦丹說。

“就是……死了唄?”我顫巍巍地說。

秦丹皺眉:“人死了,魂魄要麼去陰間,要麼往生投胎,要麼世間遊蕩,不管去哪裏都有歸宿。可我師兄的魂魄丟了,不知哪裏去了。”

“那怎麼辦?”銅鎖問。

秦丹說:“我是沒辦法。”

她這話有點深意,她沒有辦法,那肯定別的人有辦法。

秦丹把那些銀針開始一一往外拔,說道:“羅稻,說說吧,這一切到底怎麼回事。”

我整理一下思緒,把昨晚的事情說了一遍。銅鎖眼珠子瞪得賊大:“我靠,你們真行,把我忽悠走了,又殺個回馬槍。”

秦丹聽的過程不動聲色,問了幾個極爲尖銳的問題,“範雄是誰?”“你們爲什麼會去畫室?”這些線頭真要扯起來,一扯就是一大篇。我回答她問題的時候,秦丹還在不斷問着新問題,她的思維極爲敏銳,有一絲疑問都不放過,必須追究明白。她問我說,把整個事情簡略過了一遍,當然有一些環節是不方便讓他們聽的。就這樣,講完的時候都快中午了。

銅鎖聽得津津有味:“這事要是我一開始就參與進來就好了,真刺激。秦丹,應該把李揚叫來,還有那個在地下的主兒……他們肯定特別感興趣,”不知,他說的在“地下的”指的是誰。

我聽的來氣:“好玩?我全家人都栽進去了,還好玩,你能不能說點人話。”

秦丹也呵斥他:“把他們叫來幹什麼,好玩嗎?我師兄都這樣了,你能不能有點正形。”

銅鎖被我們訓得狗血淋頭,他訕笑:“好,好,我他媽就是多事。”

秦丹揉着太陽穴,閉目凝神了一會兒,慢慢說道:“再等等吧,如果明天這個時候師兄還沒有回來,我就要想辦法了。”

到中午,銅鎖打電話叫了幾份肯德基外賣。我和秦丹都沒有什麼胃口,銅鎖一個人基本上全吃光了,吃完之後滿屋子都是炸雞味。我心裏有事,吃着這樣帶油膩的東西,胃裏受不了,呆在這裏又憋又悶,我便告辭回家。

秦丹知道我是個普通人,解鈴的事和我也沒太大關係,便放我走了。

其實,我回家另有目的,範雄的陰間筆記還在我懷裏揣着,我要趕緊找個沒人地方細細察看,那裏可能藏着什麼祕密,說不定能幫助解鈴。

我打了車來到家裏,鞋都沒脫,急不可耐掏出那本“陰間筆記”。

翻過前面兩頁,開始筆記的正文,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娟秀的行書,正是範雄的筆跡:

很小的時候,我就學會用糞便來做玩具。別的孩子在用泥巴捏各種東西,而我用的是自己的糞便,我還會把糞便扔得房間裏到處都是。那時脾氣很暴躁,會撕掉手邊所有的東西,我把紙片、書籍甚至糞便都塞在嘴裏。我記得很清楚,大概三歲左右,所有的小朋友都嚇壞一樣離開我,房間只有我一個人,我全身都是髒兮兮的東西,站在那裏大笑。

……

童年最吸引我注意的是這隻青蛙。我把小小的它用圖釘固定在地上,慢慢用鉛筆刀剖開。我是一個正在通過顯微鏡觀察世界的小科學家,看着青蛙肚子裏的內臟,我在想它會不會是某張地圖上的一條路。

……

童年帶給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周圍的人會時不時變成透明的顏色。我全神貫注到對周圍事物全然不會覺察,它們完全屏蔽出我的感知,就算突然巨響,也無法讓我從我的世界裏驚醒。我喜歡這種感覺,這是我的世界。

……

九歲那年,我寫了一篇童話文章,描述了一個充滿魔力、靈氣、洪荒狀態的世界。當時得了小學徵文比賽特等獎。其實他們不知道,這個小小的世界是真實存在的,我只是在描述現實。

……

成年後,我始終無法融入社會,在我眼裏,人只是高級形態的猴子。他們沒有自覺的能力,矇蔽雙眼,懵懵懂懂活着,而不知活着爲了什麼。我在腦海裏建立起一座經驗圖書館,工程一直在繼續,我會把人們在不同情境下如何行事,一一記錄下來,並隨時調出播放。我感覺自己站在神的角度俯瞰衆生,我是神的使者,或者我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動物學家”,我所研究的動物只有一種,那就是人。 看着範雄的筆記,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心中的驚駭簡直無法形容。

這些內容完全是來自一個精神有疾病的人的自白。想起和範雄認識的點點滴滴,實在想不到這樣一個人的背後,竟然是如此複雜的心理狀態,讓我有了看深淵的錯覺。

後面的內容更加匪夷所思,我聚精會神,看看裏面會藏着什麼祕密。

……

現在回憶起來,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那次寒假到農村的生活。馬上過年了,天氣很冷,村子裏充斥着喜氣洋洋的氣氛。山村的景色很美,視野開闊,一片無涯的山脈起伏,每個方向望去都有美之不盡的景色,加上歡天喜地的過年氣氛,到處都洋溢着歡樂祥和。歡樂嗎?我感受不到。看到許多人能從中獲得樂趣,我希望我也能,我知道這一切很美很快樂,可是我感受不到。我能精確地描述這一切,但是在思想深處它們不能喚起我的任何感情。我對世界的理解完全是機械化的。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鄭老師說過,我觀察事物的視角很像神。是的,神就是理性的。

那天,我去看了殺羊。在王老頭的院子裏,豎着兩根長長粗粗的木頭杆子。一羣羊拴在一根杆子上,另一根杆子則是羊的刑場。我去的晚了些,前面過程沒有看到,只看到羊已經死了,倒掛在竹竿上。王老頭和他的徒弟穿着屠宰場用的黑色圍裙,手裏拿着血淋淋的刀。他徒弟拿過一個黑色的大口袋,用刀把羊肚子剖開,伸手進去扒拉。他的動作極是嫺熟,一掏之下,羊身體裏一大灘的內臟全都扒了出來,流進下面的袋子裏。

扒皮是個技術活,老王頭在他徒弟處理完內臟後,叼着一根菸,手腕甩動,刀子進了皮肉之間的縫隙,“嘶嘶啦啦”的往下剝着皮。有個小孩子,撿了一根木棍,蹲在旁邊去捅羊的生殖器,那東西就那麼耷拉着。我看到了死羊的羊頭,它眯着眼,表情無悲無喜,它的眼睛始終看着我。

另一根杆子上拴着幾頭待宰的羊,它們綿綿叫着,我似乎看到每隻羊的眼睛裏都藏着臨死前的恐懼和悲哀。我走過去輕輕撫摸着它們,旁邊有個大嬸說,城裏來的妮兒就是心軟,看不得殺羊哩。其實她並不明白,我是在體悟死亡的這個時刻。

頭號甜妻:早安,小叔叔 我的頭腦裏播放了一段特殊的記憶錄像,我似乎站在羊的角度來看屠夫。我被拴在杆子上,屠夫持刀而來,喉管切斷,血流滿地,我逐漸死亡,慢慢倒下。我最後一口氣,仰望着這個世界、這片山村、這個殺我的人。

就在那個時刻,我忽然萌生了一個想法。我要了解死亡,我要畫下這特殊視角看到的一切。我抑制不住心頭的衝動,甚至主題我都想好了,叫做眼睛。因爲我覺得死亡不是終點,而是某種輪迴的開始。

我覺得這個嶄新的視角幫我打開了一道門,讓我進入到一個本來封閉的世界裏。

……

我覺得自己是個一個視覺思考者,我能進入某種幻覺的視覺意象,能夠進入別人的思維。我在觀察農村親戚做飯的情景,家裏用的是很老式的竈臺,大火大油,食材下鍋,煎炒烹炸。我坐在小板凳上,觀察着她,我發現我能進入到她的視角、她的思維。她做飯的整個過程猶如錄像帶一樣緊緊記錄在我的腦海,每個細節都清晰畢現。是的,每個細節。

……

我去問過心理醫生,他是很著名的醫師。他告訴我,這種現象並不奇怪,這在圖雷特氏綜合症的病人裏經常會出現。他問我,小時候是不是得過自閉症?那一瞬間,我的潛意識裏蹦出一個念頭,殺了他。我在逃避過去,不想被人知道的童年。

他告訴我,這種現象並不是你能進入別人的思維,你沒這個能力,你只是在腦海裏想象了這一切。你在“假裝”你是羊,“假裝”你是那個做飯的親戚,也就是說,你只是在角色扮演。所誕生出來的所謂的從別人視角看到的世界,不過是你經過自己大腦加工後出來的景象,你誤以爲你通神了。這種現象在心理學上,叫做“仿真”。

他告訴我,你的情況還不算嚴重,他曾經治療過一個類似的心理病人,她的情況要複雜很多,她能徹底進入另外一個人的狀態,甚至在模仿結束後,身上還會留有另外一個人的某些特質。比如她模仿老太太,能迅速變成老人,那種老態龍鍾的樣子,別人一看就說她是真正的老人。大家都說她被附體了。其實她已經到了精神分裂的邊緣,人格喪失。

……

心理醫生建議我做幾個療程的催眠療法,我並沒有去,也沒有遵醫囑吃什麼藥物,我覺得我沒有病。我覺得是他病了,他的心理學知識、他的生活常識、他的經驗已經矇蔽了他的雙眼,他已經看不清這個世界的本質。

我有個很龐大的計劃,我要從不同的角度去觀察世界。不單單從人的角度,還要從動物的……

……

理解這個世界,就是在理解生和死。生命是如此的奇妙,死亡是如此的美麗。

……

今天帶着笛卡爾儀器去了後山舊樓,如果真的有人橫死在那裏,我絕對可以找到她的魂靈。一開始的想法是,我要和魂靈對話,看看死亡到底是什麼樣子,人死後是什麼狀態。而現在的想法是,既然我可以進入別的生物視角,爲什麼就不能進入魂靈的呢?我完全可以站在死人的角度來看世界,站在陰間的角度來看陽間。

……

(看到範雄寫到這裏,我心跳加快,沒想到她記載的內容會如此顛覆。據鄭老師觀察,她的所有改變似乎就是從那天晚上招魂之後開始的。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平靜自己,繼續看下去。)

……

她居然附在我的身上。我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她告訴我,她收走了橫死女生的一魂,可以助我修行。

……

她告訴我,這個世界並不單純,猶如晶體或是氣泡,她知道除了陽間、陰間之外還有第三個空間。

……

那片空間,叫做淨土。

……

她告訴我,她並不是真的存在於我的身上,她還在淨土中,等待接引衆生。她告訴我,不用視覺觀察就可以進入別人的眼睛的方法。

……

方法是,造一個具有靈界的深水缸,我能做的,就是沉入缸中,靜待奇蹟的發生。我想試試……造好了水缸,我脫光衣服跳進了水裏……很神奇的事情發生了,等我有意識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幅畫。正納悶爲什麼會這樣,我忽然知道了我是誰。我是一個孩子,正在用孩子的眼睛看世界。這個孩子作畫的時候,居然進入了冥想狀態,這是很難得定觀之境。

就在這個時候,我和他的思維居然遙遙之中“聯網”了。

他在作畫中冥想,我在水缸缺氧重壓的環境裏也進入定的境界,我們的思維竟然神奇的連線在一起,我正在用他的眼睛看世界。我忽然誕生一個想法,此時此刻,他會不會也在用我的眼睛看世界?我在這間畫室裏,而他在我家的水缸裏。真是神奇。

……

這就是通靈。

……

她告訴我,她是淨土的聖姑,要接引我去參觀淨土。用她的眼睛。

……

淨土!

……

寫到這裏,筆記戛然而止,後面還有很多紙張是空白的。筆記裏的內容如果是不瞭解整件事的人看到,那是完全看不懂的,甚至會當成精神病人的囈語。而我卻忽然有些明白,諸多線索貫穿到了一起。

範雄在後山舊樓本來是想招橫死女生的魂,可不知爲什麼被聖姑上了身,不但如此,聖姑還收走了橫死女生的一條魂。整本筆記裏,並沒有寫她們爲什麼要陷害我們羅家。

我稍微整理一下時間線,大約能推測出,這本筆記是寫於和我們羅家有瓜葛之前,類似於範雄的前傳。

她和聖姑後期發展會員,建立精舍,引渡淨土這樣的信息,根本就沒有提到。

我把筆記本合上,陷入了沉思。範雄,是個心思深沉的人,她爲什麼會把這樣重要的筆記本放在閣樓,並讓黃蕾蕾知道,最後落在黃珊珊手裏呢?這會不會也是她安排的,她想把這本筆記流傳出去?

看着這本筆記,我有種很奇怪的感覺,範雄所寫的這一切,其實就是要留給我看的。

心中充滿了無數的疑問和不解,我在房間裏轉悠兩圈,有了想法。範雄畢竟是人不是神,她怎麼可能會想到這本筆記最後會落在我手裏。

筆記後面又留下了尾巴,勾着我繼續探索下去,似乎我們老羅家的祕密就在眼前。

我忽然想到一個細節,解鈴在水缸裏臨死前曾經在玻璃上寫了兩個字。當時我只認出了“靈”字,現在回想起來,這第一個字很可能是“通”。加起來,其實是“通靈”二字。

我越琢磨越像,腦海裏漸漸有了線索,隱約感覺到解鈴到哪裏去了。 我想了想,打電話給銅鎖。

@手機端閱讀請登陸.銅鎖的聲音聽來有些萎靡,我問他那邊情況怎麼樣了。他唉聲嘆氣:“秦丹這丫頭等不及了,說要給師兄請乩占卜,叫來幾個人帶着解鈴走了。我本來想跟着去,被她拒絕了。”

我心念一動:“她說過要去哪嗎?”

“說是去找什麼三太子,說我去不方便。”銅鎖道。

他聽我在電話裏默不作聲,便問怎麼了。

我喃喃說道:“我知道三太子,我見過。他神通廣大,解鈴到了那裏,應該可以解決問題。”

“怎麼回事?那三太子是誰?”銅鎖大聲嚷嚷。我很瞭解他,銅鎖有個最大的特點,好奇心特別重。什麼事搞不清楚,睡覺都不香。

我說:“具體情況可以告訴你,但你必須答應幫我一個忙。”

“說吧。”

“見面再談。”我和他約定好了在肯德基見面。

半個小時後,他風塵僕僕地趕到,一屁股坐在我對面:“稻子,你怎麼跟娘們似的,就喜歡往肯德基鑽。”

我問他要不要來點什麼,銅鎖嚷道:“我急得都快火上房了,你趕緊說,三太子到底怎麼回事?”

“那你先答應幫忙。”我道。

“行啊,你先說吧。”

我斟酌一下語句,把當初到三太子請乩的事情說了一遍。銅鎖聽得目瞪口呆,搓着手說:“太好玩了。我要是遇見三太子,能和他交朋友,這位大神對我脾氣。”

我敲敲桌子打斷他的:“行了,現在該你幫忙了。”

“說吧。”他道。

我緩緩說道:“你和我再進一次範雄的密室。”

“你要幹什麼?”他嚇了一大跳。

“我要學解鈴的樣子,跳進水缸。”我一字一頓說着。

銅鎖面孔一扳,十分嚴肅:“不行。這件事沒得商量,你如果再掛了怎麼辦?我可沒力氣把你的屍體再運出去。解鈴死了有地方安置,你死了能把你放哪?如果把我當成殺人犯,我是百口難辨,橫不能爲了洗脫我的嫌疑,把你毀屍了吧。”

“銅鎖,你聽我說,我想試試。試以前我會留下遺書,聲明是自殺身亡,和任何人沒有關係。如果,如果我真的死在那口水缸裏,你就走吧,不用帶我出去。”

銅鎖看我表情認真,不像開玩笑,他站起身,走到前臺要了一杯咖啡。坐回我的對面,一言不發,用小勺不停攪拌着。

“說說你的理由。”他擡起頭看我,認真地說。

“兩點。第一,我擔心那地方會被外國畫商毀壞,他們一旦破門而入,什麼線索都沒有了;第二,解鈴就是在水缸裏死的,我想那裏肯定會有線索,我想嘗試一下。”我說。

銅鎖揉揉眉心,突然道:“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他這句話問的讓我對他刮目相看,他很厲害,平時吊兒郎當,看問題到是很準。我當然不能告訴他,只是沉吟說道:“解鈴說過,他和我頗有淵源。爲了這‘淵源’二字,也到了該我出馬的時候了。”

解鈴從來沒這麼說過,我這麼說,也算是硬找個理由吧。

銅鎖攪拌着咖啡,能看出他心亂如麻。我沉聲道:“銅鎖,你的任務就是幫我開門,我只要進去密室,發生任何意外,都和你沒關係。遺書我已經寫好了,你就幫我一次,幫解鈴一次吧!他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嗎,關鍵時候你就慫了?”

銅鎖抹了把臉,看看天色:“晚上去吧。”

天色朦朦黑了下來,銅鎖沒有開車,而是叫了出租,我們兩個人來到了文化街。夜裏畫室已經關門,我們還是順着2樓的廁所爬了進去。

四周寂靜無聲,只有微弱的月光。我們小心翼翼順着走廊來到範雄的畫室。到了密室門前,銅鎖仔細查看一番:“有人動過門。”

一句話把我心提到嗓子眼。銅鎖用工具捅了兩下:“他們沒打開,把鎖芯反而捅得更歪。他們肯定是找來鎖匠了,這人手藝一般。”

我緊張得有些呼吸困難,推了他一下:“趕緊的。”

銅鎖嘟囔一句,仔細撥弄鎖頭,只聽“啪嗒”一聲,門開了道縫隙。這裏我已經出入好幾次,可此時看到黑漆漆的門縫,還是有心驚膽顫的感覺。

接下來就要我上場了,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命運。

我們推門而進,翻手把門鎖上。銅鎖打着手電,四下裏照了一圈,這裏和我們走時一樣,沒被人動過。也不知爲什麼,我總覺得房間裏溢着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寒氣息。

我把揹包放下,開始脫衣服,銅鎖用手電照着我,等我脫光了,他趕緊避開手電,罵罵咧咧:“看一個大男人光屁股,真他媽不舒服。”

我沒理他,把衣服褲子褲衩襪子什麼的,一股腦全塞在揹包裏,現在的我完全。

水缸裏被解鈴放滿了水,現在依然還在,溢在缸口。我從木梯爬上去,站在上面看,不像是在看一個容器,而像是看一口井的感覺。一片漆黑,似乎深不見底,猶如深淵。我有一種強烈的錯覺,這水裏通着另外一個世界。

銅鎖在下面用手電照着我,我像是站在舞臺光圈中間要表演極限脫生的魔術師。我看看他,他看看我,這個世界還真是奇妙,就在一天之前,我和解鈴也是這樣的,現在完全角色顛倒。

我深吸一口氣,扎進了水裏。

我是在農村長大的孩子,蟠桃山附近就有大江流過,小時候練就了一身的水性。潛水對於我來說,不算陌生。我憑着一口氣,迅速潛到缸底。深度過了兩米,能清晰感覺到水壓。潛水越深,水壓越強,對肺部的壓迫就越厲害。沒有經過訓練的人,在水下,體力和精力喪失是很快的,不知不覺就會到極限。

我屏住這口氣,慢慢遊起來,透過玻璃看向外面。玻璃外的房間整個是扭曲的,銅鎖打着手電,亮光刺眼成團,我看不清他,只知道他還在。

我用手拍拍玻璃,手電光亮晃動,銅鎖走了過來。他站在玻璃外看我,用手做了個手勢,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不要勉強自己,挺不住就游上去。

我做了個“k”的手勢,示意他不要擔心。下一步怎麼辦?我想起解鈴打坐的姿勢,我也模仿他,雙腿盤起。在水裏保持這樣的姿勢比較困難,半沉半浮在水裏,根本沒有着力點。我還是儘可能地去做。雙腿終於盤起,我雙手交疊放在腿上。

我眯着眼看向玻璃外面,銅鎖朝我豎起大拇指,手電光線照着地板,一閃一閃的。就在這個時候,我視線漸漸模糊起來,天地整個都黑了,那閃閃的光亮,猶如黑夜中的一團月光。

我的意識模糊起來,甚至有一剎那覺得很奇怪,月光爲什麼不在天上而在地上亮着呢。

我慢慢合上眼睛,身心承受着一種朦朧的壓抑,四周灰濛濛一片。

隱隱約約中,我再次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坐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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