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g

「等等!好吧……好吧,我是榮金的校長,姓魯。我認為,像你這樣優秀的人才,不應該被淹沒。」魯校長擦著額頭不知何時溢出來的汗水,無可奈何的說道。

2021 年 2 月 3 日

「我說過了,選擇權在我,我選擇的結果,要看你給出的條件了。」

「條件?」魯校長哭笑不得,進入榮金難道不是全天下所有寒窗苦讀的學子夢寐以求的好事嗎?怎麼到她這,還得求著她去上學了?「我想要告訴你,榮金是和湟川不相上下,全國最好的高校之一,這樣的學校,你有什麼資格對它提出要求呢?我的意思是,每一個就讀榮金的學生都是全國優秀人才中最優秀的一批,你想要對榮金提出條件,那麼你就必須具備當世無雙的才能,我先說一句,光憑你做出一道難題是不可能的,當然這前提還是剛剛解出那道題的人確實是你。」

祁玖明白,魯校長已經上鉤了。

雖然兩人才剛剛開始,但祁玖知道,魚兒已經上鉤了。

「聽說如今的校長制是三年一輪吧?明年好像就是魯校長的最後一年了,不知道魯校長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呵呵,這轉移話題的技巧可不太巧妙,剛才我們在說你有讓榮金給出條件邀請你的資格嗎,你突然關心起我的任期來又有什麼用呢?看來你是沒有什麼……」

「兩年任期內,魯校長表現的差強人意啊,不僅沒有任何亮點,去年還因為學校資源上的失誤拉低了教育評分。雖說有點早,但電視上已經在討論魯校長的下一任接班人了,好像是你的師弟來著……?了不起呀,口口聲聲說著要在他的任期內打敗湟川成為全國第一高校,其鬥志讓教育局局長都稱讚有加呢。」祁玖滿意的看著魯校長那副令人討厭的笑容龜裂開來,接著話頭一轉:「我研究過教育評分榜的規則了,雖然總成績要超過湟川夠嗆,但我認為魯校長完全有能力帶領榮金在任期的最後一年裡擊敗湟川榮登教育評分榜第一,當然,是在我加入的情況下。」

「……」魯校長張開了嘴,聲音裡帶了一絲自己都沒有察覺的乾澀:「真是大膽的想法,難道你想說僅憑你一人之力,就能擊敗霸佔了教育評分榜第一數十年之久的湟川高中?」

「口說無憑,為什麼不自己確認看看呢?下周我會來榮金,如果有興趣的話,你可以選擇在辦公室等我。」祁玖停下來,揚起嘴角。

傍晚的餐桌上,祁玖喝完最後一口稀飯,拿起購物袋就走。

老者突然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視線在購物袋上停了一下,又飛快移開:「這幾天你動了廢品嗎?」

祁玖的腳步停了下來,回身對上老者的視線,半晌的沉默后,她提起購物袋晃了晃,裡面傳來輕輕的金屬撞擊聲。

「你的表情不是已經知道了么,還來問我做什麼。恭喜你猜對了,我拿了你的垃圾。」

老者臉色僵硬,明明被觸怒卻又壓著不表現出來,生怕自己冤枉了祁玖,又問道:「……你拿去做什麼用?」

祁玖的心裡升起一股煩躁,她對老者那股莫名的敵意又冒了出來,她就是見不得這副明明猜到了是她卻還要再三求證,唯恐語言刺傷了她自尊的好人姿態!

人是動物,人的基因決定了一切愛憎行為。沒有目的的愛根本上就是個不可能實現的悖論!

沒有人,世上不可能有人對她毫無目的的好!

越是這樣,祁玖就越有攻擊的慾望,越是甜蜜美好的愛,祁玖就越是要去撕碎它,撕開它,露出下面下水道一樣的真相,把發臭的淤泥抹在這些善人的臉上,破壞它!毀滅它!


「要是你告訴我這屋子裡比這些廢銅爛鐵更值錢的東西在哪裡,我不介意換一換。」

屋內的氣氛變得僵硬而危險,空氣中瀰漫著看不見的火星,祁玖揚著一邊嘴角,帶著挑釁的微笑,與老者對峙著。

老者的臉色沉了下來,等了她一會,牙縫變緊了似的吐出幾個字。「你拿去賣錢了?為什麼?」

祁玖胸腔中那顆彷彿被五花大綁狠狠勒住的心,終於冰涼地掉了下來。

「換點錢花花怎麼了,你不樂意?」

「你不該動它。」老者渾身發抖,樹皮一樣乾枯的雙唇因憤怒而顫抖著,「你有飯吃,有地方睡,有衣服穿。你不該動它!你不能動它!」

「有飯吃有地方睡有衣服穿?這樣寒酸的生活你也好意思說?你當我是你養的什麼玩意有吃有喝就滿足了?是不是在你心中我還要對你感激涕零視為再生父母呢?那張藏起里的相片是你女兒吧,怎麼,死的和你有關係?自以為是的負罪感和所謂的良心不安在作祟?所以把我帶回來給吃給喝,以為對我好就是對你女兒贖罪?我告訴你,你就是把我供起來,也別想在我身上找到慰藉,你就是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我也不會代替你女兒說一聲『我原諒你了』。」

「……去。」老者的嘴張了幾張,幾個破碎顫抖的音節飄散在空中。

「……」

老者臉皮劇烈抖動著,渾濁的眼眶裡蓄滿淚水,他第一遍幾乎是從喉嚨里咬字,低沉而模糊不清,而第二遍,就已經變成了聲嘶力竭的怒吼:「滾出去!給我滾出去!」

祁玖直直的看著老者,不知何時咬住的唇里洇出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她把購物袋一甩,一袋子鐵皮鋁皮叮叮噹噹的滑了出來,隨後扭頭就走。

這才是真實。

可是祁玖沒有一絲快感。 白晃晃的天,整個路面好像都在往上冒著熱氣。祁玖漫無目的的行走在靜的只剩蟬鳴的街道上,等回過神來,她已經走到了每日傍晚進行作業的小樹林里。

這些天的忙活,在此刻看來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

沒關係,這樣的結果,她早就習慣了。

祁玖找到一塊稍微涼爽的樹蔭,靠著粗壯的樹榦坐下。

雖然離開了廢品店,但好在學校已經找到,憑她的本事弄到一個棲息之所不是難事,再有著獎學金的支撐,獨自生活並不困難。

無意識的,她的手指伸進厚重的劉海下,在觸到了什麼的瞬間隨即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這一回神,她才發現幾步遠處蹲了個正一臉好奇打量她的人。

「幹什麼?」祁玖冷冷的注視著短頭髮的少年。

「不幹什麼。」少年笑嘻嘻的說。

祁玖皺了皺眉,一手沖他不耐煩的揮趕道:「走開點。」


「為什麼?我又不欺負你!」少年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了,襯托的眼瞼下一排小雀斑都閃閃發光起來。

「……」

錯覺嗎,有種氣溫垂直上升的感覺。

祁玖轉了個身,背對少年。

「你別不理我啊!我叫張宏達,叫我達子就行了。你叫什麼?」少年不屈不饒,又蹲到祁玖前面饒有興趣的打量著她。

白花花的陽光,粘滯不動的空氣,聒噪的蟬鳴,滾燙的地面,再加上一隻臉色燦爛的好像百喜臨門的巨型蚊子在耳邊嗡嗡嗡,祁玖覺得自己下一秒要失去意識了。

「我看見你每天都在這裡做東西,做好了嗎?」達子突然問。

「幹什麼?」祁玖抬起眼皮看他,冷淡的說。

「好奇。」達子攤了攤手,說:「我這人坐不住,所以每天都往外跑。這些天看你一直做那什麼……」他比了個圖案出來,「我都看不明白。」

「智商有限。」

達子愣了愣,摸摸後腦袋:「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我笨。」

祁玖不說話,她只希望這人趕快走開,光是看著他那張毫無理由就燦爛的一塌糊塗的臉,她就覺得身邊氣溫徒增了十度。

「你做的是什麼?」對方一副欠揍的遲鈍模樣,繼續問道。

他等了一會,幾乎都以為祁玖不會回答了,卻聽到對方輕輕說了一聲:「車。」

「車?你自己做?這麼厲害!你打算做什麼車?玩具車?模型?我有車雜,要不要借你看看?」

達子興趣盎然的猜了一串,祁玖卻沉默了下來。

等了半天發現祁玖不理他了之後,達子自言自語的嘆了一聲:「哎,真熱啊。」

……是啊,所以請你離我遠點吧。

祁玖在心中想道。

「啊,你家裡來找你了,我先走了。等車做好之後下次記得給我看啊!」看到朝著這方而來的老者,達子站起來飛快的跑了。

老者走到樹蔭下,似乎是要坐在她身邊。祁玖看著他算不上靈活的手腳將一個個破碎的動作串聯起來,僅僅是一個坐下的動作,就滑稽的努力了半會。

他先是背對著樹榦,一手反扶著樹榦,再吃力的彎下腰,好像在恐懼著什麼一樣慢慢的滑下去,再一屁股跌落到土地上。

這樣一個衰老遲緩的人,你很難想象他要耗費多少力氣才能搬起一塊廢木板,一捆舊鋼絲。

祁玖不說話,老者也像不在乎她的沉默一般,自顧自的從懷裡拿出一個包著手帕的白色波浪花邊的相框開始說話。


禁區崛起 。我很少有假,那個時候好不容易抽出兩天陪她,她高興壞了,一晚上都沒睡著。那個時候她才十三歲,這是我和她的唯一一張合照。」

壓住相片的玻璃上有一條貫穿上下的裂縫,剛好將照片上兩人割開來。照片上的老者——不, 情深入骨:前夫別來無恙 ,挺的筆直的腰桿,還有一張連照相的時候也嚴肅至極的臉,和一雙處處透著傲氣的有力雙眼。

老者的手指停留在中年男人旁邊,穿白色連衣裙的少女身上。

「我是當兵出身的,我不允許家人質疑我的意志,我要求她們對我絕對服從。只要琪琪一沒達到我的要求,我就會狠狠打她一頓。那時候,我認為跟孩子講道理是講不通的,要用棍棒來讓她們記住什麼是該做的什麼是不能做的。從小到大,我只打過她一次,在那之後她在生活學習上就再沒讓我操過心。所以我越發覺得我的教育是正確的。」

「你當的是兵又不是軍官,和你要求家人服從有什麼關係?」祁玖冷笑一聲,直截了當的說:「你只是把被別人壓迫的窩囊氣轉嫁給你的家人罷了。」

「……是,也許真是這樣。」老者怔過之後露出苦笑,「我沒法讓我的上司服從我,也沒法不服從他,所以我將我的壓力以這種方式發泄在她們身上。」

老者沒有反駁,而是簡單的接受了這種說法,讓祁玖有些出乎意外。她以為,沒有人會願意看到自己丑陋的一面。即使看到了,他們也絕不相信這會是自己的一部分。

這就是人類。

不管是人類還是新人類,只要由同樣的基因發展而來,就具有同樣的劣根性。

「我女兒害怕我,我對她來說不像父親,更像魔王。她對我總是唯唯諾諾,看著我時眼裡總是藏著恐懼。這樣的琪琪,在二十四歲那年為了跟一個男人結婚和我大吵了一架。鬧了一個月,我妻子都想要同意了,我卻對她說,你要是和那個男人結婚你就再也不要回來了。」頓了頓,老者繼續說:「她果然不回來了。她寧願跟家裡斷絕關係也要和那個男人結婚。我女兒婚後,我不許妻子和她聯繫,只遠遠看過幾回,見她過的還好,就不了了之了。」

老者的聲調慢慢異樣起來,嗓子里有些噝噝的,好像五臟六腑都在漏風:「我再一次見到她卻是一年後,我的女兒,已經變成了一具冰涼的屍體。這時我才知道, 透視小村民 。我可憐的女兒,她的父母還活著,可是她不敢回來尋求幫助。我的琪琪,被人逼的走投無路,最後趁著夜色投了河。」

老者攥著相框的指骨發白,「我的女兒留下遺書,想用生命保險來還債,還特意交代剩餘的都交給我和妻子養老。可是她怎麼知道,自殺是沒有賠償的……我的女兒,就這麼毫無意義的死去了。我妻子恨我,女兒的葬禮一過她就同我離婚回了老家。我則離開了部隊,用棺材本盤下了這間店鋪。我不能原諒自己,一刻不息的勞作就是對我最好的懲罰,我的身體越感到痛苦難耐,我的心靈才越能得到片刻安穩。」

祁玖忽然明白了老者對她擅自動廢品的事發怒的真正原因。在老者看來,這些沾滿了他汗水的廢品還的並不是虎哥的債,他自願選擇了最辛苦最崎嶇的路來折磨自己,他是靠著折磨自己在還琪琪的債,而這些屬於琪琪的「債」,是不能夠被別人染指的。

祁玖很想說琪琪已經死了,如你所說很大程度上是被你的獨斷專行害死的。她永遠停留在投河的那一刻,她的情感也停留在了那一刻,是恨是愛永遠不會再改變。你做再多她也感受不到。

可是她看著老者那張老淚縱橫的臉,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我知道你沒有拿廢品出去賣錢,你只是在激怒我,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要說的是。」老者的聲音漸漸平穩下來,也許是平靜了,也許是淚乾了,他看著手中的相片,渾濁的眼珠沒有焦點,從來都是紋絲不動的臉上卻露出了點點笑容,「我的女兒只有一個,我從未將你想作是她,更不會討好你來獲得一句原諒,因為我從未想過要被原諒。這是我的罪,我到死都會背負下去。我對你好,是冀望我女兒還活著的時候,也曾有人對她伸出過援手。」

這樣的自虐行為只是為了減輕自己的負擔吧。

這樣做依然改變不了琪琪的命運。

所謂的贖罪行為,拯救不了已經死去的琪琪,拯救的反而只是陷在痛苦自責中的老者。

可是,他的痛苦是真真實實的。他的眼淚也是真真實實的。

祁玖那雙幽黑深邃的眼瞳沉默的審視著老者,似乎是在檢驗他說的話是否真心,最後,她的目光不再帶有冰冷和輕蔑,輕輕的落在老者眼裡。


「不要忘記你痛苦的心,那麼終有一天,你的女兒會原諒你。」

老者什麼也沒說,再次看了一眼相片后,老者將它珍重的收入懷中,然後看向天邊火燒的霞空,「走吧,該吃晚飯了。」

祁玖沒有質疑,她先起身,然後極為隨意的扶起老者。

老者愣了愣,一張枯樹皮似的臉上疊起了淺淺的溝壑。

回到店鋪,老者開始準備起晚飯來,祁玖利用這點時間做好了最後一個組件。

「你用那些金屬在做什麼?」老者端上今天的晚飯,竟然比平時還多了一個菜。

「你來看。」祁玖讓老者在椅子上坐下,然後推出他拉廢品的那輛車,幾下就把它五馬分屍了。拆成一堆零件后,祁玖又馬不停蹄的開始組裝,這次加上了她做的部件。祁玖的雙手靈巧的動作著,將一根根螺絲歸位,不過二十分鐘,重新出現在老者眼前的車子就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新車大了二分之一,祁玖用花花綠綠的金屬皮竟然做了一個車殼出來,改裝后的新車不僅有了座駕室,還有了遮陽棚。這已經足夠老者驚奇的了,不想這還只是個前菜,祁玖真正的能力還沒露出來呢。

「這裡太窄了,出來我給你演示。」祁玖率先坐上車,然後沖呆住的老者招了招手。

座駕室專門考慮了老者的腿腳,而做了特殊處理,所以老者上車的時候倒沒有遇見什麼不便。等老者坐好后,祁玖啟動了重獲新生的廢品車,車子一抖,隨即慢慢朝屋外開去。

「考慮到你的經濟條件,我準備了兩個能量來源,太陽能是常用,電池是備用,當太陽能不足的時候車子會自動啟用電能,這一點你不用擔心。」祁玖一邊說著,一邊將車在店鋪門口停下。

「你……你做了一輛汽車出來?!」饒是老者見多識廣,此刻也不禁瞪大了眼珠子,一臉活見鬼的震驚。

祁玖聞言卻露出了遲疑的神情:「我是以工作目的來設計的,安全性和長途性都沒有考慮……汽車比較好嗎?」

照她這說法,她還真能做一輛跑高速的四輪出來?!老者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Article Categories:
未分類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