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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也許……吧。」柳夷光含糊地回答,北郡蝗災這事兒還未得到證實,她也不想落下口實。

2020 年 10 月 29 日

鍾記魚汁糊粉店鋪的不大,在裝潢上並未多花心思,且開張也十分低調。不過就是這麼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在這幾日端親王世子祁子彥一再光顧之後,突然就名聲鵲起了。帝都誰人不知祁子彥口味刁鑽,能被他光顧一次,得一個「中」的評價就證明這家店還不錯了。能一再被光顧,還能得一個「好」的評價,鍾記還是第一家,能不轟動么!只是今兒壽陽郡主包了場,所以店裡沒有閑雜人等。

柳夷光下了車,見門前冷落,還以為鍾記的生意不夠好。心想若真是老鍾一家,便再拿幾道食譜出來,充充場面也好。

進了門兒,出來迎接的正是老鍾,低著頭向壽安郡主請了安,又領著她們去了雅座兒。只是全程像是不認識柳夷光似的。

「老鍾……店裡的生意不好么?」

聽到她的聲音,老鍾驚訝地看過去,不敢置通道:「阿柳姑娘?您怎麼會……」看了一眼郡主,止住了問話,「小老兒一直在此等您呢。」

柳夷光淺疑惑:「等我?為何?」

「小老兒自是為了追隨姑娘,小老兒尋思著您一人前來帝都定需要人幫扶,就將店鋪遷到了帝都。」

柳夷光覺得不可思議又覺得深受觸動,雖說老鍾一直將她視為恩師,可她從未放到心上,自己不過是教他做了魚汁糊粉而已。

她不是情緒容易外露的人,心中感動面上還是如常。

「如此這般也好,闖闖帝都總比偏居陽城好。」

「姑娘說的是。」

壽陽郡主一聽便知道,這魚汁湖粉的方子定是從她手裡漏出去的。還好這位鍾掌柜宅心仁厚還知恩圖報。

許久沒吃到這一味,她還頗有些懷念。大約是太過依賴鍾記,她做魚汁湖粉的手藝都荒廢了,自己現在做出來的味道比不得鍾記好吃。

「味道鮮美,甚好。」壽陽郡主吃得開懷,給了豐厚的賞錢。

柳夷光甜甜笑道:「那明兒您和郡馬一塊兒來吧,郡馬一定歡喜。」

壽陽郡主正有此意,擰了她的臉一把:「甚合吾意。」

「您略坐會兒,我尋鍾掌柜敘敘舊。」

她現在衣食住行花的可都是端親王府和郡主府的錢,她可不願一直這樣被接濟,還是自己想辦法賺點錢比較好。說實話,鍾記遷來帝都幫了她的大忙。

老鍾經營鍾記許多年,接待過的貴人不少,知道她這一身不會是侍人的裝扮,又見她沒有梳婦人頭,應該也不是被世子收了房,就在他胡亂猜測之際,柳夷光過來了。

「老鍾,我如今寄居郡主府,無法如在雙柳庄時那樣隨意出入,我給你寫一道菜譜,您先練著,成了便遣人送到郡主府。」

老鐘的兒子還有些烹飪的天分,先讓他們照著食譜練習,自己再點撥點撥就是了。

聽聞她要傳菜譜,老鍾又準備跪下去,柳夷光眼疾手快,將他拽住:「您老可別折煞我了。」

老鐘不肯,到底還是讓兒孫們過來磕了頭。

「姑娘,您在郡主府花費肯定不小,這些錢無論如何您也不能推辭了。」

她現在確實需要用錢,也就沒有推拒。 晚膳時分的帝都有別樣的煙火氣息,食肆、酒肆、茶館、樂坊都漸漸熱鬧起來。「荷葉蒸肉,嗯,這個時節吃這個正好;這家人今兒喝酸筍雞皮湯,有錢人真懂享受。」聽著她一路碎碎念,壽陽郡主實在驚訝:「你聞著味兒就能猜出人家家裡做的什麼菜?」

她的嗅覺和味覺本就比常人靈敏,再加上她自小有意識地鍛煉,這點本事還是有的。不過三個哥哥都曾經笑話她這個技藝。「人家都是聽音辨弦,你倒好,聞香識菜。」他們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所謂陽春白雪,下里巴人,涇渭再分明不過。

「郡主就不曾好奇過別人家都用什麼膳食么?」柳夷光露出少見的一派天真的表情,羞澀笑道:「我小時候就常常好奇別人家早上吃什麼、中午吃什麼、晚上吃什麼,是以練就了這一身問香識菜的本領。」

這是什麼怪癖?壽陽郡主失笑。她念出的那些菜她平日也用過,經她口裡吐出菜名,令人覺得誘人。

「帝都人民的生活水平比陽城人民的生活水平要高很多嘛。」柳夷光總結到:「不僅菜色豐富,且都是精製美食。」

壽陽郡主神色一動,命車夫掉轉方向,去往城西馮府。到了地方,壽陽郡主也並無下車的意思,只讓人停在門外。

「這家人晚上吃什麼菜?」壽陽郡主眼睛放光地問她。

柳夷光低著頭鼻翼翕動,心中思忖著這家人底蘊可真深厚,細細思量之後斟酌道:「神仙魚、消靈炙、光明炙蝦、蜜制鱁鮧……」說實話,她的確被這戶人家的菜色給驚艷到了,真真將食不厭精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些菜你可都會做?」壽陽郡主聽她報出的菜名更加肯定她的本事,她說的這幾道菜可都是馮氏密不外傳的家傳菜。

柳夷光道:「這些菜不難做,只是食材、調料難得。得花些時間準備調料。」

壽陽郡主喜上眉梢,只要她會做就成,於是心滿意足地打道回府。柳夷光不解問道:「郡主是想吃這幾道菜了?」

壽陽郡主有些臉上帶著些憤憤然,咬牙道:「那馮玄清回回都用這幾道菜勾得郡馬往馮府去,著實讓人氣悶。」

柳夷光啞然失笑,原來如此,便信誓旦旦道:「嗯嗯,今兒回去我便寫幾道食譜,比這幾道味道更好的,以後只讓郡馬引人到郡主府再不去別人府上可好?」

聽她帶著調侃的語氣,壽陽郡主居然有點羞澀,含羞帶臊地瞪了她一眼,最後軟軟地問了一句:「有沒有什麼看起來精緻但做起來簡單又美味的膳食?」

這是要為郡馬洗手作羹湯呀?柳夷光想了想道:「胭脂鵝脯、菊花蝦仁、佛手觀音蓮、金銀夾花平截、昇平炙都還不錯,就是廚房油煙傷膚,如您這般的大美人還是不要沾油煙的好,我還知道幾道鮮美湯品和精美的茶點,想來像郡馬這樣風雅的人士都會喜歡。」她說得極真誠,像是真的心疼美人的樣子。壽陽郡主伸出手,看看自己修長白皙的雙手,「你這小嘴抹了蜜似的,罷了,能做個湯品茶點也好。」

柳夷光並不是隨口一說,回府之後秉燭擬好了菜單,又將幾道湯品及茶點的食譜寫好,清早郡馬一走,就往郡主寢房去了。

將湯品茶點的食譜交到郡主手上,「落雁、麻薯、水羊羹;綠茵白兔餃、荔紅鴛鴦糕、椰香糯米糍、團圓蛋香酥、蜜汁玫瑰芋頭。」光是聽著

「有些材料廚房裡沒有,還需採購,今兒咱們可以先做幾樣,落雁、綠茵白兔餃和團圓蛋香酥,您看如何?」柳夷光殷勤地建議,這都幾日沒有進過廚房了,她覺著心裡空空落落的,正好活動活動筋骨,對她來說廚藝和琴棋書畫沒什麼不同,都需要勤加練習,一日不練技藝就容易荒廢。

落雁、麻薯、水羊羹都是日式的點心,都說日式料理是用眼睛欣賞的藝術,她選擇這幾樣點心,就是圖個賞心悅目。中式的茶點,更注重味覺的享受,咸香,甜香在舌尖炸裂的快感,更有飲食之樂趣。

廚房知道郡主要親自下廚,忙將上上下下都打掃了一遍,別說油煙,連一粒炭灰都沒有。將閑雜人等都清除,只留了兩位廚娘打下手。

「我們就從綠茵白兔餃開始吧!」

柳夷光拿了一件新的圍裙,給郡主繫上,自己則系了一件半舊的。著裝完畢,將食材都擺放整齊,並向壽陽郡主簡單地介紹了一下這些材料:「鮮蝦、肉、干筍絲、鹽、糖、芝麻油、胡椒粉。」

壽陽郡主見這些蝦還活蹦亂跳地,簡直心驚膽戰地,不願伸手觸碰。柳夷光瞭然一笑:「調餡兒這個不用您動手。」

其實這些貴女說要親手做的膳食,其實多半都只是在一旁指點丫鬟們動手罷了,哪能真親力親為,這幾樣點心最後一步讓郡主沾沾手擺擺盤也就是了。

將蝦剝殼洗凈一部分剁成泥,一部分切成丁,加鹽拌打直到起了膠,又將肥肉煮熟切丁加了進去,其他的調味料有序加入,攪拌均勻后讓人拿下去冷藏。

接著就是制皮兒,壽陽郡主發現,她根本就插不進去手,柳夷光則說:「這些都是準備工作,並不重要,郡主幫忙包餃子就成。」

真到了動手包的時候,柳夷光先做了個示範,皮兒包裹餡兒,做成餃子型,用剪刀剪出兩個兔子的耳朵,用熟的胡蘿蔔做眼睛,一隻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就乖乖地匍匐在她的手掌心了。

明明跟著她一步一步地做的,壽陽郡主手裡的成品卻只是一個漏了餡兒的圓球,丫鬟們在一旁都忍不住笑了。

「第一次做嘛,這樣再正常不過了。」在看著壽陽郡主不斷地改進這個球狀物時,她又完成三四個。

眼看著這個無論如何是調整不好了,壽陽郡主只能將其放到一邊去,又拿了另一張皮兒,「我就不信我成不了。」

接二連三地失敗之後,壽陽郡主徹底地灰了心。柳夷光也不願意看著她失望,握著她的手,捏了一個餃子,又幫她剪了耳朵,點了眼睛,總算這隻小兔子是在她手裡出生了。 柳夷光就這麼握著郡主的手一個一個地捏著,不過片刻,就已經捏好了一窩小兔崽子,上屜蒸了,又用煮得綠瑩瑩的芫荽墊底擺盤,一隻只憨態可掬在草地嬉戲玩耍的小兔寶寶們竟讓人捨不得下箸了。

壽陽郡主簡直愛不釋手,眼睛一轉,命人拿了食盒過來:「且將這盤送到國子監給駙馬。」清風主動接了食盒,道:「還是奴婢走一遭吧,這可是郡主第一次洗手作羹湯,郡馬若知道了,定會感動。」壽陽郡主本就有顯擺的意思,清風嘴巴巧,讓她送去最合適不過了。

柳夷光抿唇笑了,提議道:「反正料足,不如多做些,給王妃世子還有睿王那裡都送去。」

壽陽郡主赧然,自己倒是只記掛著郡馬,連母親那裡都忘了,「正是,我亦如此作想。」

兩人不知不覺包了好些,一屜屜蒸好,擺盤,分別送往端親王府和宮中。送去宮中的,除了給睿王殿下,還往皇后那裡送了一份。

柳夷光想到了小五,小五還未吃過兔餃呢,若是知道會這樣,以前該多做些好吃的給他。在雙柳庄的時候,能尋到的食材不甚豐富,能做的美食還是很有限的。

捏完了餃子,柳夷光提議繼續做落雁,壽陽郡主卻是不知道做點心這般勞累,已經打了退堂鼓。

她也清楚壽陽郡主有些倦怠了,便讓人搬了椅子過來,哄壽陽郡主落座,自己興緻勃勃地開始做落雁。她喜歡做這些可愛的精緻的小茶點。她一直以為最愜意的狀態,就是應該是一壺綠茶、一盒落雁、一本閑書,一張藤椅,悠哉悠哉地渡過一個下午。

淡淡地甜味慢慢地填滿了屋子,她將一個個精緻的點心用木製的模具拓出,淺淺淡淡的紅、綠、黃,花型、葉形、鳥獸形,一一擺好,拼湊出初秋的味道。

壽陽郡主端坐著看她做點心,心境格外的平和,她甚至覺得,阿柳不是在做點心,而是在參禪,她的神情是那樣的專註而愉悅,或許對自己來說,下廚意味著勞苦;對她來說,下廚意味著修行。

「阿彌陀佛,竟有這般精緻的點心,瞧瞧這葉兒,脈絡分明,遠遠瞧著跟真的落葉一般。」彩霞眼睛里流轉著異樣的光芒,阿柳姑娘這樣的美人,在下廚的時候,竟讓人完全忽略了她的容貌,只看著她的動作,被她的氣度感染,就像毒日頭喝了一碗冰鎮的綠豆湯,暢快得讓人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柳夷光聞言,被贊得高興,順手拈了一塊綠葉狀的點心給她:「嘗嘗吧。」

彩霞看了壽陽郡主一眼,待她點頭了,便伸手接了,大大方方地謝了賞。杏雨在一旁,著實羨慕,姑娘對她們這些伺候的人態度都不算親昵。

見杏雨一臉艷羨,柳夷光失笑,又拈了一塊遞與她:「你也嘗嘗。」

杏雨很激動,都要跪下謝賞了,被柳夷光一把拉住,免了她的禮。心下免不了要嘆一口氣,這丫頭看著是個機靈的,沒想到是個實心人兒,她若是行了跪禮,倒顯得彩霞不知禮一般。

壽陽郡主亦覺得點心可愛,便開口道:「再撿幾盒送去宮裡、王府,國子監也送一匣子過去。」

「罷了,今兒就做這兩樣,咱們也喝茶吃點心去。」柳夷光也是怕郡主待在這裡著實無聊,便直接放棄了最後一道團圓蛋黃酥。

這個提議自然得到壽陽郡主的贊同,讓人在水閣擺席。

「不如去林子里,在樹上繫上兩張吊床,應當十分自在有趣。」

壽陽郡主不知她說的吊床為何物,便讓她去張羅,自己則先回去抱了小丸子來。

柳夷光讓人找了最結實的布料來,裁了比人高些寬些的大小,用繩子將兩頭繫緊綁到樹上,她躺在吊床里,眼睛看到的只有綠陰如蓋及點點斑駁的陽光。

盛夏已過,秋還未至。

這地兒叫她一布置,多了幾分秋日慵懶的意趣。

小丸子一見了柳夷光就伸出圓滾滾地胳膊要她抱,她伸出手將他抱了過來,輕巧地躺倒了吊床上,慢悠悠地晃著,嘴裡念著兒歌:「小白兔,白又白,兩隻耳朵豎起來,愛吃蘿蔔和青菜,蹦蹦跳跳真可愛!」小丸子合著她的節奏拍手,林子里回蕩著他「咯咯」的笑聲。

壽陽郡主亦學她卧在吊床上,聽她念著的兒歌,靜謐的,悠然的,緩緩而逝的時光,令人食髓知味。

不多久,躺在吊床上的人都閉上眼睛睡著了,侍人們都不敢錯開眼去,怕他們一翻身再摔下來。

祁曜和祁岩過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種場景,四四方方的草席上放著一方木幾,木几上茶具零亂擺放,半盒精緻的點心,想來是用了一半,旁邊立著茶爐,茶爐上燒著的熱水冒出滾滾的白霧。而他們要見的人,此刻正懸於樹間,廣袖裙擺皆垂到了地上。

聽到步履聲靠近,柳夷光緩緩地睜開了眼睛,正對上祁曜如墨般漆黑的眼睛。

因懷裡抱著小丸子,她不敢真的睡過去,只是閉目養神,可一睜開眼就看到祁曜,她還是驚訝了一番。秀眉擰著,嘟囔道:「你怎麼又來了?」

祁曜將小丸子從她懷裡抱起來,奶娘忙上前接了過去。

懷裡缺了小丸子,與他對視,竟感覺有些羞澀,身手矯捷地從吊床上跳了下來。看了一眼旁邊的壽陽郡主,顯然睡得正酣。

「睡了許久,走走?」

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睿王殿下邀請她散步!她當然不會自作多情地認為這只是單純的散步。

待他們已經出了林子,祁岩才抱著點心盒跟了過來。

柳夷光很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好歹也是位世子爺,絲毫臉皮也不要的。

「你們說你們的,我吃我的,互不打擾。」

果不其然,是有話要說。

「睿王殿下有話直言便是。」柳夷光帶著疏離客氣的笑對祁曜道:「您不就是想告訴我,柳公及夫人已經到了帝都嗎?」

她忽然很泄氣,再沒有見到阿爹阿娘之前,她不想入柳府。

祁曜腳步一頓,沉聲道:「是,柳公心切,提前到了。我亦認為此事宜早不宜遲。」

你認為你認為,什麼都是你認為,柳夷光頗為不滿,腹誹了幾句,到底不敢真的如同潑婦一樣對他叫囂,「殿下如何安排我便如何做吧!」反正也只是過渡期,她才不會就這樣一直被人擺布。 祁曜輕輕地抿了抿唇,罷了,她是個性子桀驁的小姑娘,容他再潛移默化地教導幾年也就是了。今日得了她兩匣茶點,心中熨帖,也就不太介意她此刻這不甚友好的態度。

「北郡那邊傳來的消息,確有蝗災。」想到此事,祁曜心中頗為不悅,北郡郡守膽敢隱瞞不報,至黎民蒼生於不顧。

柳夷光若有所思地問道:「北郡官員可採取了什麼滅蝗的措施?」

「命百姓至田野祈福禱告算不算?」祁曜的話語中滿是譏諷之意。

柳夷光啞然,恐怕又是認為人間的不當行為觸怒了上天,是以降禍警告。在這個時代人們有這種想法應當很正常才是,祁曜不這麼想,才真是個異類。

提到這個,祁岩連點心都吃不下了。

「真是太可氣了,那些老匹夫,竟說這次鬧蝗災是因元朗吃了蟲宴,有傷天和才導致的災難,所以現在不讓殺蝗蟲呢!」

無知到這種地步,實在讓她想就地吐一口老血。 敬往事一杯酒,再愛也不回頭 朝堂上的事情她雖不懂,卻也知道,這些跳出來指摘睿王的,無知只是一部分原因,大部分原因恐怕只是想利用這個機會抹黑睿王罷了。

「不殺蝗蟲就是讓百姓餓死,看他們如何做選!」柳夷光從荷包里拿出一個小小的錦囊,交給祁曜,道:「我記錄了一下蝗蟲的生活習慣以及滅蝗的一些辦法。北郡地區的百姓恐怕要挨餓了,所以我將烹飪蝗蟲的方法也都記錄下來了,精緻的做法和粗獷的做法都有。」

祁曜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只想摸摸她的頭。他這兩日也查過北郡地方志,百年前那次蝗災幾乎讓北郡成了空城。前車之鑒後事之師,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事態發展到那般不可挽救的地步。

祁曜頓了頓,不想繼續沉重的話題,想要挑起她會喜歡的話頭。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表情越來越凝重,柳夷光的心情也越發忐忑,能叫他為難的事,怕是很嚴重吧?

「你們今日將點心也送到了國子監?」

這句話說出來配上他的表情,真的不是在興師問罪?她的心咯噔跳了一下。

「有何不妥么?」憑良心說,壽陽郡主不過是想秀秀恩愛順便賣賣賢惠的人設,能有什麼問題?

祁曜抿唇,心裡默默嘆氣,自己的表情讓她誤解了。又有點兒生氣,明明自己此刻心情甚是愉悅,難道她就不能從他微微悠揚的語調分辨出他的情緒?

祁岩捧腹大笑,印著八寶七珍器紋的寬大的袖口在風中搖擺,招搖地像一隻花孔雀。

祁曜的手在袖子里握成拳,恨不得暴揍他一頓。努力忽略掉他的存在,味同嚼蠟地說道:「這兩道點心頗有意趣,引得先生們爭相作詩讚揚阿姊的蕙質蘭心。」

柳夷光粲然笑道:「我們還是先別告訴郡主,等郡馬回了親自與郡主說,郡主定會高興。」

他眼眸中流光一閃,「嗯」了一聲,這回的語調更加悠揚。真沒有想到她有如此胸襟,壽陽阿姊哪裡會做什麼茶點,這點心多半出自她之手,阿姊掛個名兒罷了,她卻絲毫不介意功勞被搶,還真心實意為阿姊高興。

這回他們沒有厚著臉皮留下用晚膳,祁曜臨走之前回饋了她一個荷包,當著他的面她也不好意思拆,晚上打開看,竟是一疊銀票,大額小額的都有。

「一千兩,夠大方的。」她將荷包系好,放到了匣子里。

珍嬤嬤知曉這些銀票是睿王給的,不免驚訝,可還是盡職盡責地對她耳提面命了一番:「姑娘與男子見面本就不該,還相互之間傳遞東西,這若是傳出去了,於您的名聲有礙。」

柳夷光知道珍嬤嬤說的是正經話,將其他人都屏退,留她一人說話。

「您受娘娘旨意前來教導阿柳,阿柳很是感激。只是嬤嬤應當知曉我的身世,一介孤女,身似浮萍,所依靠者,唯家父家母故人之憐惜。如何能擺出大家閨秀的架子?」柳夷光打的就是說動珍嬤嬤的主意,若是珍嬤嬤一再以大家閨秀的方式來教導她,她才真是要被養廢了。沒有家族依靠的大家閨秀,不過是個花架子罷了。

珍嬤嬤聽了她的話,臉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也十分可憐她的身世。「姑娘也不必妄自菲薄……」

柳夷光苦笑,神情戚戚:「嬤嬤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的處境。我如今是走一步看一步,只要沒有大的過錯就知足了。」

美人的優勢,哪怕只是一蹙眉,就能讓人的心揪著疼。

「姑娘也要為自己的以後打算打算。」珍嬤嬤瞧她傷感的小模樣實在可憐,動了惻隱之心。罷了,自己都這把年紀了,娘子將她給了姑娘,想要再回去恐怕是不能夠了,倒不如盡心儘力地輔佐姑娘,不求榮養,但求老有所依。「睿王殿下不近女子,娘子一直為此憂心。奴婢瞧著,殿下倒是很親近姑娘,雖說姑娘如今年歲還小……」

柳夷光露出驚訝的神情,珍嬤嬤可真有意思。方才還一本正經地教訓她不要與睿王私相授受,現在這話里的意思是讓自己主動勾搭?

睿王殿下可是明確地拒絕過她的,這話她不好與珍嬤嬤說,只含糊道:「嬤嬤不要多想,我與睿王殿下乃君子之交,我依附於他的權勢,他也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她的神情坦蕩,不似作偽,珍嬤嬤勾唇一笑,不再說什麼了,只給她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姑娘有成算就行,奴婢聽姑娘的。」

柳夷光親自扶她起來,恭敬道:「謝嬤嬤助我。」這回的語氣更加懇切了。

珍嬤嬤也算是看著睿王殿下長大的,以睿王形式風格來說,他不可能因姑娘於她有用這個理由這般親近她。

年少慕艾,姑娘還太小,還不懂得吧。

柳夷光寫了一會兒字,夜深方才睡下。心裡盤算著這一千兩銀子加老鍾給的一千兩,有了兩千兩銀子的巨款,自己能做點什麼。 多事之秋,朝堂之上,「禱告派」和「治蟲派」爭得不可開交。

「禱告派」以右丞陳大人為首,主張聖人儘快下罪己詔,以平息上天的怒火,護佑百姓。倒是將「無為而治」貫徹得徹底。

「治蟲派」以左丞周大人為首,據理力爭,認為蝗災要治,慷慨陳詞地將柳夷光那幾個殺蟲的幾個法子說了,並狠狠地抨擊了陳大人「無為」的方針。

年逾六十且瘦矍的周大人更是在朝堂上說出了:「若真是傷了天和,上天要懲罰,就懲罰我周某人一人!」

朝堂上的人都被鎮住了,聖人感動了:「國丈高義,蝗災該治。」

祁曜只像跟柱子般立著,從頭至尾一句話都不曾說過,他也不用說什麼,大臣們明曉他的態度。

聖人沉吟了一番,道:「曜兒,這事兒仍交由你來辦理。」

祁曜面無表情,接了旨意。

昱王眸色一寒,翩然出列,「父皇,四弟才歸家不久,又令他遠行,不說您挂念,娘娘也會心疼的。」

祁曜無甚表情的臉上勾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二哥說得極是,兒方歸家,還想多多侍奉您和母后。」

聖人吹鬍子瞪眼,「老子還沒老到需要你侍奉的地步,讓你去你就去,別盡想著偷懶!」看向成王的時候,表情要柔和多了:「昱兒也別心疼你這個弟兄,他不比你們幾個在外頭的,在宮中錦衣玉食慣了,需要多出宮歷練。」

一席話說得在場不少人要吐血了,其他的幾個兒子早就開府別居了,就他還住在宮中,真想讓他出宮歷練,倒是先把人放出來呀?

昱王淺笑,笑容有幾分寒意:「如此,屆時四弟若是需要愚兄幫忙的,愚兄定助你一臂之力。」

「多謝兄長。」

一派兄友弟恭的模樣,惹得朝臣誇讚不已,昱王「友愛兄弟」的名聲又更上一層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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